一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而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区之中，时间似乎是可以用伤口来计数的。
之前那道横贯背脊的鞭痕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条蜈蚣般狰狞的疤痕。
但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层层叠叠地堆在这副瘦削的躯体上。
每多出一道，大概就代表了新的一天。
那次之后，莱纳确实记住了凌峰。
记住得很彻底。
每次矿道里相遇，那个牲口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是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鞭子落下的角度愈发刁钻，力道愈发阴狠，有时候甚至是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抽过来，让凌峰连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打完后还要用各种挑衅羞辱的语言，狠狠践踏凌峰，践踏每一名底城矿工，那本就微不足道的尊严。
而凌峰则只是沉默地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沫，如同机械一般，继续工作。
但，这并不代表他选择了接受这样的命运。
他只是选择了蛰伏。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把獠牙藏在嘴唇后面，把爪子缩进肉垫里，低头，弯腰，做出顺从的姿态。
日复一日，他吃着最难以下咽的压缩食物，睡着最冰冷的钢板床，将所有屈辱和不甘都压进骨头缝里，等待着。
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答案。
等自己想起，他到底是谁，他到底为什么回来。
他的确记住了威利斯跟他说过的话。
但，不是那些让他放弃抵抗的话，而是有关于“异格者”的信息。
原来，在这暗无天日的底城之中，在这群蝼蚁般卑微的贱民之中，曾经有过一批敢于反抗的人。
他们，竟然敢于向裁决会宣战。
虽然他们最终失败了，虽然泯灭组织和混沌神殿或许都已经消失，但他们毕竟存在过。
既然存在过，就说明底城并非没有反抗的土壤。
在他心中，有一种预感。
如果自己能够找到那些残存下来的异格者，加入他们，他就能够找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答案。
而这个机会，终于在一个月后到来了。
斯蒂尔工厂的季度开采指标，在一轮持续一个月的高强度加班之后，终于勉强达成了。
雷布勒斯骂骂咧咧地宣布，所有人可以休整一天，只是次日一早，必须准时出工。
虽然只有短短一天，但对于那些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几天休息时间的的矿工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矿工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准备回去看望妻儿老小，有的则不惜耗费辛苦攒下来的一点儿晶屑，去不夜城那样的地方，好好享受享受。
凌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亲人，手头上更是半点晶屑都没能攒下。
所以，他只能拒绝了工友们说要带他去不夜城见识见识的邀请，和威利斯一起留在了工棚之内。
“我们走吧。”
威利斯将一块破布蒙在脸上，作为简易的过滤装置，然后朝凌峰招了招手，“趁今天休息，我带你去垃圾城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从废料堆里捡几个能用的零件。你那破腿，再不修修，哪天在矿道里卡住了，莱纳那狗东西怕是要活活抽死你。”
凌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那条机械义肢的状况确实越来越糟了。
膝关节的液压管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小腿护板上的铆钉也松脱了好几颗，走快了就会哐啷哐啷地响。
凌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威利斯走出了工棚。
从第十七号矿场到垃圾城，需要穿过一条废弃的矿渣运输管道。
这条管道曾经是斯蒂尔工厂用来运送废渣的通道，但自从十年前管道内壁被酸性废料腐蚀塌陷之后，就被废弃了，成了矿工们抄近道的秘密路径。
威利斯显然对这条路熟悉得很，他佝偻着身子钻进管道的破损口，冲凌峰招手，“跟着我走，别碰两边的管壁，上面残留的铁锈，还有一定的腐蚀性。”
凌峰跟在威利斯身后，紧靠着威利斯手中的火把提供的那点微光，在管道中摸黑前行。
头顶不时有液体滴落的声响，脚下的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回音。
走了大约两三个钟头，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那是一道被垃圾覆盖的豁口，豁口外面，就是垃圾城了。
凌峰跟在威利斯身后钻出管道，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废墟。
无数报废的机械残骸，碎裂的建筑构件，扭曲的金属框架，废弃的合成材料，还有大批生活废渣……
无数垃圾，堆成了一座座数十米，甚至上百米高的小山，连绵起伏，如同坟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腐臭味，即使隔着一层裹脸布，那股味道依然熏得人头晕目眩。
几只不知名的啮齿类生物在垃圾山间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大概是野狗在争抢什么腐肉。
而凌峰的目光，却在扫过一座垃圾山时，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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