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子你最好老实交待，来之前你恐怕已经瞧见院子里的血渍，要是你知情不报，替人遮掩，我立刻叫慎刑司的人来审问，想来慎刑司大牢的刑罚定能让你想明白！”
太后疾声厉色，怒气冲冲，听得圆子腿肚子直打摆，怯怯的瞟了令窈一眼。
那一眼瞟来，令窈便知回天乏术。
这盆精心烹制的滚烫脏水，这杀头灭族万劫不复的罪名，已切切实实扣在了她的头上。圆子背叛了她。不，或许，从始至终，他就不是她的人。
果不其然，圆子重重一叩首。
“主子，奴才愧对您的大恩，奴才该死！但事已至此，奴才不敢再隐瞒，奴才还有一家老小要顾及，不能再替您周全了。”
他又朝玄烨叩首。
“回主子爷，正是我们主子让奴才去神武门知会一声，说午后会有个中正殿的小苏拉从宫外带些东西进宫，你去神武门那里守着，要是看侍卫不放行，就使些银钱，威逼利诱一番，一定要让那苏拉，连人带东西，顺顺当当进到中正殿，交给巴汉格隆上师。
奴才当时心里就纳闷，想着主子素日里并不十分笃信这些神佛之事，与中正殿的喇嘛们也甚少往来，怎么今日突然这般关心中正殿喇嘛采买了？可主子吩咐了，奴才不敢多问，也不敢违抗，只能依令去了。
奴才在神武门附近等了快半日，才看见一个灰头土脸背着包袱的小苏拉，被侍卫拦了下来，正在争执。
上前一看那包袱被打开一角，里头果然有……有银针，有白布，还有一个封着的瓦瓮。奴才立刻就想到，这正是主子说的那个苏拉！
于是奴才就上前，跟那守门侍卫好说歹说，说这是我们主子要的东西，万万耽搁不得。
又悄悄塞了些银两给他。那侍卫大约是畏惧主子得宠，不敢得罪，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行了。”
说到这里，他连连叩首。
“奴才真的不知道那包袱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奴才全是依照主子的吩咐行事，此事与奴才无关，奴才也是被蒙在鼓里，求主子爷开恩，饶了奴才吧！”
话音一落，殿内诸人愀然变色，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惠妃窃喜，忍不住笑了一声，眼波往令窈脸上徐徐一荡，叹口气道：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那么头头是道，义正言辞，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太后眼见圆子反水指认令窈，心中大定，怕再生变故，不等玄烨开口再问，便抢先一步道：
“皇帝，事到如今，真相大白！胤禔找巴汉格隆不过是为了修习佛法，求个心安，虽有不妥，但和压胜太子之事无关。
但是保不齐戴佳氏私下里和巴汉格隆勾结，狼狈为奸，以厌胜之术谋害胤礽。只是二人往来避人耳目，极为隐蔽，若不是证据确凿，我们也难以知晓。
依我看不必再审，即刻处死戴佳氏，以儆效尤，以正宫规，也是替胤礽那孩子讨个公道。皇帝，你还犹豫什么？难道还要留着这等祸害，继续残害你的子嗣吗？”
惠妃只觉大喜过望，心口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畅快吐出，化作眼底几乎要溢出的雀跃。
她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屏住呼吸，就等着玄烨在金口玉言的威严下，吐出“处死”二字，将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铲除。
一旁的大阿哥在最初的快意之后，神色却染上了几分复杂。他略侧首，看向垂眸跪着的巴汉格隆。
巴汉格隆单手立掌于胸前，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捻动得飞快。眸光低垂，落在弘德殿的地上，似是在仔细辨认，那光可鉴人的金砖地倒映的是煌煌烛火还是魑魅魍魉。
他到底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可是……上师他……”
大阿哥忍不住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他隐隐觉得将巴汉格隆拖下水，似乎有些过河拆桥。
惠妃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长长的指甲险些戳进大阿哥的皮肉里。她死死盯着他冲他摇了摇头，面带警告之色，大阿哥不敢再言，默默地垂下头去。
弘德殿内一时静了下去，悄然无声，静的让人害怕，只有那为帝妃安睡所焚的安神香，顺着绿釉博山炉丝丝缕缕散开，烟雾如纱，袅袅荡荡，浮于玄烨眉眼间笼住了他的神色，只觉缥缈如隔云端，云遮雾罩，深不可测。
“皇帝！”
太后见他久坐不动，静默无言，不禁心头火起，又加重语气催促了一声。她不能给皇帝任何心软犹豫的机会！
玄烨隔着薄薄的青烟垂视身侧的令窈，她眼底含着淡淡的泪花，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眉目平展，甚至连眸光都未有一丝惧怕，平静的似如镜的湖面，仿佛已是料到自己难逃一死，坦然赴之。
他只觉满心抽痛，一下一下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到骨髓里，让人浑身发颤。
一直扶着惠妃的挽星，见玄烨久久不语，似是难以狠下心来，心知此时还差一把火候。
她瞥见帘外延禧宫的小太监正往里张望，便趁众人皆不敢造次之际，递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会意，一扭身扎进黎明前最黑的夜色之中。
不过须臾便听一个侍卫在帘外回禀：
“启禀主子爷，奴才按照阿齐善大人吩咐，继续严加审问中正殿所有喇嘛及粗使苏拉。现有一名负责洒扫的粗使苏拉，受刑不过，已然招供！
他声称自己曾收了上师巴汉格隆的好处，奉命在赵谙达奉旨押解巴汉格隆前来面圣，其房内无人看守的间隙，偷偷潜入，从墙缝里掏出藏匿的人偶和符纸，趁乱塞进了喇嘛衮噶坚赞的床铺之下。如今他已和盘托出，画押认罪！”
跪在角落里，几乎已经被众人遗忘的假喇嘛衮噶坚赞，闻言倏地抬起头，一脸欣喜，可在思虑清楚后却颓然跌坐在地。
似乎是为了对应侍卫那句“和盘托出”，不知哪里扑进来的风吹得殿中烛火一暗，烛焰摇摇欲灭，几欲熄灭，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狰狞扭曲，落在窗纸上恍如群魔乱舞。
随着门帘缓缓落下，那将熄的烛焰又猛然蹿的老高，噼里啪啦爆出几个明亮的灯花。
巴汉格隆手中的佛珠一顿，身形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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