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央未央,更阑人静,殿内了无声,这般寂寂之时,唯余腹中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一声急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似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似的。
所有人皆屏气凝神,长跪于地,不敢言语。
唯有十几簇细长的影子,被渐渐高涨的烛焰,烙印在弘德殿三交六椀菱花窗上,晃晃摇摇,恍如无声游弋、择人而噬的鬼影。
阿齐善行事雷厉风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闻得院内一阵捶楚敲扑之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亦有低低啜泣之音。
在如此寂静之时,犹如闷雷滚滚,听得殿内诸人面无人色,那行刑之声犹如打在自己身上,全身止不住跟着颤抖。
便是殿外那透骨的寒气亦未曾让人顾及,全副心思都在那哀鸣之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哐当一声——殿角那座西洋自鸣钟,准时敲响了子夜第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惊得人差点跳起来,骇的脸色惨白。
惠妃心中越发不安,悄悄抬眸扫了巴汉格隆一眼,见他挺直背脊跪在地上,双眼发直,那目光不知落在哪里,也不知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在思虑些什么。
惠妃不禁咽了口唾沫,又去窥探玄烨。
玄烨盘腿坐在炕上,微微斜倚,以肘支着炕几,眉眼低垂,似是在凝神细听殿外动静,脸色淡漠,连眉头亦是舒展了,越发的深不可测起来。
惠妃心中七上八下,不觉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母子二人四目相对,于惶然中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带着几分恨意齐齐看向炕边跪着的令窈。
令窈瘫坐在地上,容色平静,喜怒难辨,唯余一双乌沉沉的眼眸似海如渊,窥不见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骤然生出无边无际的惊悸。
惠妃母子被她这过分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竟不敢再多看,纷纷垂下眼睑。
殿外渐渐归于一片平静,隐隐有血腥味顺着门帘缝隙钻了进来,让人愈发胆寒。
帘子一挑,阿齐善大步走了进来,此时神色竟比方才还要慌张,他唇瓣翕动,张张合合,看了看令窈又看看沁霜,数九寒天竟也急的满头是汗,眉头紧蹙,望着玄烨不知如何开口。
瞧他这番模样,惠妃心中大喜,急忙看向玄烨,脸上的急切溢于言表,只盼着皇帝立刻追问。
玄烨瞥了阿齐善一眼,眸光倏忽一沉,飞速的往令窈那儿斜了斜眸光。
那一眼,复杂难明,似乎带着一丝疑虑,又似乎只是一瞥。却依旧不言不语,这样子大有压下此事的意思。
惠妃的心如同放在油锅里煎,如此良机!能把戴佳氏母子三人永绝后患,岂能错过。
但方才几次莽撞开口已是给足了教训,主子爷正是焦头烂额之时,她若是撞上去挑破了这层窗户纸,即便最后真的定了戴佳氏的罪,自己也难逃一个逼迫君上、落井下石的罪名,事后清算恐怕也难以讨得好去。
如此想,惠妃横了小来燕一眼,朝炕上努了努嘴。
小来燕被惠妃那凌厉如刀的一瞥,吓得瑟缩一下,摇头不迭。
他之所以当初被惠妃说动,行此险招,与虎谋皮,为的不过是出人头地,博一个锦绣前程。
他只想在暗地里做些手脚,推波助澜,哪曾想会闹到如今这般地步,几乎要将天捅个窟窿,自己也彻底暴露在风口浪尖。
此刻再去当这个出头鸟,去捅这个马蜂窝,莫说前程,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那他冒着砍头灭族的大罪做下这些事,又有何意义?不过是为人作嫁,甚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这亏钱的买卖他断然不会做。
他死死低着头,咬紧牙关,任凭惠妃的目光如何灼人,如何暗示,再也不肯理会,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儿。
惠妃眼见小来燕这般怯懦退缩,气得胸口发闷,险些背过气去,心中将这小太监的祖宗十八代都痛骂了一遍。可自己也清楚,此时强逼无用,反而可能逼得狗急跳墙。
她目光焦急地在殿内诸人身上飞快扫视,急寻一个此刻能说话的人。正焦灼间,忽听忽听巴汉格隆道:
“此事关乎贫僧清白,更关乎佛门清净,乃至天家安宁。请皇上饶恕贫僧僭越之举。”
他双手合十置于头顶,朝着玄烨微微欠身。
“阿齐善大人面色有异,想必是查问出了什么要紧的关节。事已至此,事关重大,还望大人直言不讳。”
惠妃有些诧异地看了巴汉格隆一眼,没料到他此刻会主动开口,但转念一想,有人愿意去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立刻跟着接了一句:
“是啊,查到什么就说什么,如今这事闹得这般大,难不成还想息事宁人?”
她目光往玄烨身上一扫。
“这恐怕会遭人非议吧?宫中出了这等厌胜太子的惊天大案,主子爷却有失公允,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让天下人寒心?”
阿齐善被几道目光死死盯着,只觉得如芒在背。心中纠结万分,如同油煎火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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