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玄烨顶着一双浮肿的眼,眼睑下沉着淡淡的青影,一言不发的梳洗穿衣。见他隐隐不悦,伺候的人谁也不敢说话。略吃了几口梗米粥便带着赵昌下山去了。
走的时候天都没亮,山间晨雾弥漫,一路上侍卫提灯护送着下去,昏黄的光点在蜿蜒的山道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徐徐绕过景山,没入了那巍峨的神武门内。
令窈醒的时候天已大亮,翠归将床帐揽起挂在两边的半月钩上:
“主子醒了?昨夜可累着了?”
令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困惑不解。
“睡一觉怎么会累呢?”
她看着翠归那忽闪的双眼,眼眸分明含着促狭和隐秘的好奇,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只如实道:
“倒是昨晚主子爷好像翻来覆去,一夜都没怎么睡安稳。”
翠归惊讶:“一夜没睡吗?”随即蹙眉,面露心疼,“主子爷这也太不知节制了些。难怪奴才早上瞧见他时,一脸没睡好的倦容。”
她伸手接过小宫女递来的热毛巾,呈给令窈擦脸,一面柔声劝道。
“主子好歹劝一劝主子爷,这样下去岂不伤身子。”
令窈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伤身子”几个字,便立刻重重地点头,一脸认真:
“嗯!我记下了,今晚就劝他,让他务必好好睡觉。”
翠归见她如此听劝,似是松了口气。
将令窈擦过脸的毛巾丢回铜盆,又取来一双软底绣鞋替她穿上。
“主子,您觉得这会儿身子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或是疼不疼?需不需要传太医来瞧瞧?”
令窈摇摇头,下意识地侧首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处:
“不用传太医,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结痂了,就是有点隐隐发痒,不碍事的。”
两个人完全答非所问,不知所云,偏偏严丝合缝,谁也没意识到有问题。
翠归哎了一声,转到衣架上取下湖色绸绣浅彩鱼藻纹衬衣给令窈穿上,又将她扶到妆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素白的笑脸,笑道:
“从今日起可就要梳盘头了。”
令窈点点头,不忘嘱咐:“样式简单些就好,别太张扬华丽了。免得有人背后嚼舌根子,说咱们轻狂,不懂规矩。”
翠归应嗻,边给她梳头边道:“主子爷临行前特意叮嘱了,说您不必严守后宫妃嫔的那些繁琐规矩,也不必拘泥于宫女的旧例。一切但凭您自个儿心意,怎么舒坦自在就怎么来。
佟贵妃那边您也不用每日过去点卯请安。若是底下那些位份低的嫔妃们不懂事,给您气受,您也无需忍着让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纵使不小心捅了什么篓子,也有主子爷回来替您兜着。”
令窈听着她的絮絮叨叨,目光落在眼前这张崭新的妆台上。
她记得清楚,主子爷自己的幄帐里是从不设妆台的,他每日起身,穿衣束发,自有太监捧着半人高的铜镜左右一照,看上两眼便算齐整。
而这张精巧的梳妆台,连同那两大匣子珠光宝气的首饰,都是昨日特意为她搬进来的。
她微微侧首看着帐中原本肃穆简洁的布置也因她的到来添了几分柔婉。
譬如她的衣裳挂在立柜里,品绿,霞紫,淡粉,颜色明丽,五彩纷呈,在一片明黄石青中分外鲜活跳脱。
还有一双小巧的绣鞋摆在床边,满帮绣花,被那石青厚底的男鞋一衬格外的秀气;窗边的花几上,一盆应景的秋海棠取代了原本苍劲的盆景松,正开得娇艳;原本馥郁庄重的龙涎香里也多了几分木犀清香。
仿佛一夕之间她就挤进他的世界,涂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令窈唇角弯弯,满心欢喜,任由翠归在她头上插珠点翠。
此时端嫔幄帐里,端嫔亦在对镜梳妆。
贴身宫女捻杏捧了一匣子花来给她挑选,都是做工极其精巧,栩栩如生的通草花。
牡丹雍容,芍药娇艳,荷花清雅,丁香秀致……形态各异,颜色纷繁,几乎能以假乱真。
捻杏见她拈起一朵重瓣山茶花,反复端详,似有佩戴之意,忍不住劝道:
“主子,今儿个您头一回奉旨去惠嫔娘娘帐中协理宫务,戴这通草花是不是太过素净了些?
要不还是簪那支主子爷上次赏的金镶珠宝蝶恋花纹花钗吧?又贵气又典雅,正衬您的身份。
主子合该打扮得明艳些,也好压一压惠嫔、德嫔她们的气焰,先来个下马威,日后她们才不敢轻视咱们。”
端嫔捏着那只通草做的重瓣山茶花在手里打转,望着镜中的脸庞。
她已年逾三十,即便是宫中女人日日夜夜皆重保养,乍一看不觉得什么,依旧肤如凝脂,细腻柔滑,但细细看去就能看见眼角的细纹,以及微微垂下的脸颊。
到底是比不得青春二八的新人,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美貌。
她唇角牵起一抹自嘲:“你也知道是上次,捻杏,你倒说说,这个上次究竟是上到什么时候?”
捻杏被她问得一噎,顿时语塞,垂下眼帘,一时无言,只默默替她梳着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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