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里地区,某援藏干部宿舍。
老周躺在床上,睁着眼,满眼血丝。
昨晚又失眠了,一晚没睡。
来藏省六年,失眠是常态。
血氧饱和度常年低于百分之九十,稍微动一动就喘。
去年体检,查出肺动脉高压,医生说再不注意,下一步就是肺心病。
他知道自己身体在垮,但他不能走。
六年前,他主动报名援藏。
同事劝他,说阿里海拔高,条件苦,你年纪不小了,别去。
他没听。
来了之后才知道,同事说的“苦”远不及实际的一成。
第一年,头痛、失眠、恶心、呕吐,高原反应折磨了他整整三个月。
第二年,头发开始掉,指甲开始凹陷。
第三年,血压上来了,心脏也不太好了。
第四年,老婆在电话里哭着让他回去。他说,再等等。
第五年,第六年,他还在等。
不是不想回,是手头的事没做完。
阿里太落后了,基础设施、教育医疗、产业发展,每一项都要有人去做。
他是援藏干部,既然主动请缨来了,那就得做出个样子。
要为这里的百姓多做点实事。
这里的孩子要上学,要治病,要过上好日子。
他见过牧民的孩子骑马几十公里去上学,见过老人生病用牛车拉去县医院,见过整个村子靠雨水过活。
见过这些,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嗡嗡——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老周的思考。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是工作群的消息:
【各位同志,县卫生局通知,早饭后去指定地点领取新药,当场服用,不得代领。】
老周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又是新药......
这几年,上面发过各种保健品、营养品,效果不能说没有,但都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他不太抱希望。
吃完早饭,老周到了指定地点。
排队、签字、领药。
手里的小绿瓶,没有标签。
他打开,喝下去,味道很淡,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然后愣住。
喝下去后的感觉太明显,立刻起了作用。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抽走了,呼吸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
老周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满。
六年了,他都快忘了正常呼吸是什么感觉。
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委屈,不是后悔。
原来国家知道,知道他们在高原上受的苦,知道他们的身体在垮,知道他们咬牙撑着。
以前实在是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国家也没办法。
现在有了,第一时间就送到了他们手上。
老周揉了揉眼睛,把空瓶放进口袋。
走出门,阳光刺眼。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等再干几年,把阿里的事做好,然后回去陪家人。
回去之前,要把这里的年轻人带出来,让他们能接上。
......
拉萨,某医院。
援藏医生陈教授值完夜班,从ICU出来。
她靠在走廊墙上,摘下口罩,大口喘气。
高海拔地区的夜班比平原上消耗大得多,一个晚上下来,整个人像被掏空。
她在藏省待了两年。
两年里,她救治了无数高原病患者,却治不好自己的高原病。
心肌缺血、窦性心动过速、肺动脉高压,该有的一个不少。
体重掉了快三十斤,原来合身的白大褂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陈医生,院长让你去领药。”护士走过来。
“什么药?”小陈问。
“不知道,说是有名字的去领。”
陈医生走进院长办公室,院长递给她一个小绿瓶,表情郑重。
“上面发下来的,每人一支,当场喝,保密。”
陈医生没多问,直接打开瓶盖,喝了下去。
几秒钟后,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心脏的节律在变稳,那种总是提着、悬着的感觉消失了。
她抬起手,搭上自己的脉搏,瞬间愣住。
“感觉如何?”院长问。
“脉率……下来了。”陈医生声音有点发颤,“刚才还一百多,现在八十多。”
院长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自己的口袋里,也装着一只刚喝完的空瓶。
陈医生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窗外是拉萨的天,蓝得不像话。她想起两年前,自己报名援藏时,导师问她:
“你身体扛得住吗?”她说:“扛得住。”导师说:“扛不住就回来,别硬撑。”她说:“好。”
两年了,她没有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里的病人需要她,而且藏区的医疗条件太差,缺少很多更专业、经验更丰富的医生。
很多牧民的病拖到晚期才来医院。
而本地医生,很多情况下,处理不了这么危重的病症。
所以她要留下来,多救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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