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林念苏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快步走进楼里。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近。
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额头上有汗。
“孙组长?我是县医院的院长,姓张。不知道你们来,有失远迎。”
孙组长没接话,指了指那台核磁问:“张院长,这台机器,装了一年多了,用过吗?”
张院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那台机器,又看了看孙组长,含含糊糊说:
“好像没有。”
“为什么不用?”
“没有操作人员。厂家培训要收费,一个人三万。我们县财政困难,拿不出这笔钱。”
“那老百姓做核磁怎么办?”
“去市里。单程三个小时。”
孙组长继续问:“张院长,这台机器花了多少钱?”
“八百二十万。县财政出了一部分,省里补贴了一部分。”
“八百二十万,买回来当摆设。你觉得这钱花得值吗?”
张院长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
老陈蹲在机器旁边,又拍了几张照片。
小刘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孙组长走到门口,回过头,又问了一句:
“你给省里报过维修的事吗?”
“报过。省里说县里自己想办法。”
孙组长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林念苏跟在后面,老陈和小刘跟在最后面。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咚咚咚的。
保安老头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看着他们下楼,没说话。
出了楼,孙组长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林念苏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
“林医生,你见过这样的吗?”孙组长忽然问。
“见过。甘肃一个县医院,三千万的CT机,落了一层灰。”
孙组长他把烟掐了,上了车。
林念苏跟上去,老陈和小刘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拐上土路。
林念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楼顶上有三个大字:“共享中心”,红色的,褪色了,远远看去像一道干涸的血迹。
开了一个多小时,孙组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怎么了?”老陈问。
“省里来电话了。说那个张院长,是县长的连襟。这台核磁的采购,是县长亲自批的。厂家是县长介绍的。”
车里安静了。
林念苏看着窗外,山还是光秃秃的,灰褐色,寸草不生。
他想起那台核磁,八百二十万,蹲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死去的动物。
它的眼睛是黑的,屏幕是黑的,指示灯是黑的。
它从来没有亮过。它可能永远不会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清岚发来的消息。
只有几个字:“念苏,我这边有个病人,情况很奇怪。”
他正要回复,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她从尼泊尔那边过来的,要做器官移植。没有手续,没有病历,只有一袋现金。”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攥紧。
他回了一条:“别碰那个病人。等我消息。”他抬起头,看着孙组长。
“孙组长,调头。回县城。”
“怎么了?”
“我女朋友在日喀则,遇到了一个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要做器官移植,只有现金,没有手续。”
孙组长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你确定?”
“确定。”
孙组长沉默了两秒,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日喀则那边,有个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要做器官移植。查一下。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告诉司机:“调头。”
司机没问,打了方向盘,车子拐上另一条路。
林念苏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顾清岚发来一条语音。
“念苏,那个病人走了。一个男人来接她的,开着尼泊尔牌照的车。我拍了车牌号。”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车牌上的数字和字母。
林念苏把照片转发给孙组长。
孙组长看了一眼,拨了一个号码。
“车牌号发给你了。查一下。”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念苏说:“林医生,这个案子,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林念苏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后闪。
他想起那台核磁,八百二十万,蹲在那里,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顾青岚说的那个从尼泊尔过来的病人,一袋现金,没有手续,没有病历。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他以为他在基层盯着钱就行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钱,不只是被截留、被挪用、被贪污,它们还会流到更远的地方,流到国境线之外,流到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