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伸出那双黑乎乎油腻腻的手,用力地抓了抓自己脑袋上那蓬乱得好似鸡窝一般的头发,一脸茫然,满眼无语,只觉得生平所遇的荒唐事,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桩来得离谱。
“老叫花子我大半夜的不睡觉,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放着香喷喷的叫花鸡不吃,跑来这里凑哪门子热闹,真是吃饱了撑的。”
他越想越是郁闷,忍不住低声嘟囔着抱怨起自己来,那语气里满是懊恼和无奈。
看眼下这副光景,人家蓉儿丫头分明就不是被强迫的,眉眼之间虽然带着泪,却满是心甘情愿的神色,如今更是连孩子都怀上了,这明明就是人家小两口和老丈人之间关起门来的家务事,旁人谁能说得清,谁又能管得了。
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头脑一热掺和进来,结果忙没帮上不说,还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胖揍,受了内伤,简直是冤枉到了极点,亏大发了。
“不打了,不打了!说什么也不打了!”
洪七公把手摆了又摆,那语气坚决得好似在发誓,他索性连站都懒得站起来了,就那么大喇喇地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副爱谁谁、老子不管了的架势。
“老邪啊,不是老叫花子我不讲朋友义气,不肯出手帮你,可你也亲眼瞧见了,这情况,我就算想帮,也没法儿下手帮了啊。”
洪七公苦着一张脸,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人家蓉儿丫头自己个儿都认下了这个相公,连孩子都有了,我这老叫花子要是再不分青红皂白地冲上去动手,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拆散人家一家三口的绝世恶人了么?”
洪七公越想越来气,忍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瞪了身旁那个还直挺挺站着、浑身上下散发着悲凉气息的黄药师一眼。
黄药师怔怔地看着自己女儿那双含着泪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和决绝。
他又缓缓地转动目光,看了看瘫坐在一旁、满脸写着“这事儿我管不了”的洪七公,最后,那冰冷而复杂的视线落在了神色始终冷漠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赵沐宸身上。
他只觉得心头一片无尽的悲凉,像是腊月里被人兜头泼下了一盆冰水,一直凉到了骨子里,凉透了四肢百骸。
“蓉儿,你当真……想清楚了,当真做了这个决定了么?”
黄药师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那声音里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暴怒,反而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祈求女儿能够回心转意。
黄蓉看着父亲那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容颜,看着父亲眼角那刺眼的泪痕,心中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一想到身边这个给予她无限温暖和安全感的男子,她还是死死地咬着牙关,无比坚定地重重点了点头。
“爹,女儿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可是……可是女儿真的已经离不开相公了,离开他,女儿活不下去的。”
黄药师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回答,终于彻底地死心了,他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曾经傲视天下的眼睛,两颗浑浊而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沿着那清癯的脸颊流淌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沉重而漫长,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苦都吸入肺腑之中,用尽了他全身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
“好,好,好!”
黄药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个比一个低沉,一个比一个绝望。
“从今往后,你我父女恩断义绝,你黄蓉,不再是我桃花岛的门下弟子,我黄药师,也从来都没有过你这个女儿!”
黄药师猛地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厉声喝道,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黄蓉听到这绝情的话语,柔弱的身形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无,身体摇摇欲坠,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一旁的赵沐宸眼疾手快,动作迅捷无比,一个斜跨稳稳地来到黄蓉身侧,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那摇摇欲坠的娇躯紧紧地、温柔地搂进了自己宽厚的怀里。
“蓉儿,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赵沐宸那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魔力,在黄蓉的耳边轻轻响起,让她那颗方才因为父亲绝情话语而慌乱到了极点的心,瞬间便安定了下来,重新找到了依靠。
赵沐宸单手稳稳地搂着怀中的黄蓉,感受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逐渐平复下来,这才缓缓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了一旁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们一个冷漠背影的黄药师。
“岳父大人,您此刻正在气头上,又何必非要说这些绝情的气话伤人呢,父女血脉相连,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赵沐宸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从容淡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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