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感到自己的双手在身侧微微发颤,他用力握紧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刺痛稳住心神。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审视的目光中抽离,聚焦在自己带来的分析图表上。
“我…我最初采用线性分析和微积分工具进行初步核算,”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在熟悉的领域里找到了节奏,逐渐变得清晰,“发现了几处成本与产出预期在时间序列上的异常偏离。这是我根据原始数据生成的初步模型图和波动曲线。”
他指向摊开在秦承璋面前的一张坐标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清晰地勾勒出几条走势迥异的线。“各位请看,代表成本溢出的这条红色曲线,在项目中期这个节点开始,其斜率变化率显着背离了正常的行业基准区间,坐标波动幅度急剧扩大。”
秦承璋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抬手指向会议室一侧配备的移动白板:“既然有图示,不妨到白板上画出来,让大家都看清楚些。罗先生是行家,正好也请他现场指导指导你,这样的学习机会难得。” 他的语气带着长兄对弟弟的提携之意,却又巧妙地给罗文渊铺好了台阶。
罗文渊闻言,谦和地笑了笑,向秦承璋微微颔首:“总裁您过誉了。学术研究,本就是后来者居上,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 他态度依旧从容,但眼神已经牢牢锁定了陆寒星示意的那张图表。
“罗先生过谦了,”秦承璋接过话头,语气郑重,“您放弃M国数倍高薪、毅然回国的风骨与选择,业界谁人不知?秦氏能得您相助,是荣幸。” 这话既是恭维,也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罗文渊的分量。
罗文渊正色道:“我的国籍是大夏,根在这里,理所应当。小家伙,你继续,不必有顾虑,学术讨论,越辩越明。” 他示意陆寒星继续,姿态开放,但专业领域的权威感依旧无声弥漫。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冰凉笔杆握在手中,奇异地让他镇定了几分。他先是将刚才的曲线放大重绘,重点标出了那个异常波动的区间。“这里,按常规模型推演,不应该出现如此剧烈的跳变。所以,我怀疑初始数据或假设条件有隐性问题。”
接着,他另起一块白板区域,笔尖流畅地移动起来,一个个数学符号和公式跃然而上。不再是简单的曲线,而是更复杂的微分方程、概率密度函数表达式以及矩阵排列。这些内容对秦承璋和大多数管理层而言如同天书,但他们能看懂那份专注与严谨。
“为了验证,我换用了更适用于此类长期、多变量项目的风险评估专用模型,”陆寒星一边书写一边解释,语速加快,逐渐沉浸到推导的逻辑中,“核心是模拟在多种不确定性因素(如原材料价格、政策变动、工期延误)同时作用下的概率分布。这里,我引入了蒙特卡洛模拟的思想,但针对项目特性调整了随机数生成算法和收敛条件……”
白板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推导步骤,严谨而缜密。当他最终写出一个关键的差值百分比数值,并用醒目的圆圈框起来时,会议室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最终计算显示,该项目潜在的重大风险暴露值(VaR at a high confidence level)接近百分之三十。” 陆寒星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下来,黑亮的眼睛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负责该项目的高管脸上稍作停留。
“百分之三十!” 这下,连完全不懂数学的高管也彻底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秦氏内部的风险评级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超过百分之三十,属于必须亮红灯、重新彻底评估甚至考虑放弃的“重度风险”范畴。
秦承璋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始终跟随着陆寒星。他眼中那份骄傲与期许越发明显,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正在自己眼前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罗文渊。
陆寒星没有停下,他指向另一个公式:“仅仅看风险值还不够,还需要衡量风险的离散程度,也就是风险标准差。对于这类大型综合性工程项目,更适合采用投资组合风险标准差的思路来考量,因为它涉及多个子项目、多种资源投入,彼此之间存在相关性。”
他在白板上写下另一个公式:σ_p = sqrt( ΣΣ w_i w_j σ_i σ_j ρ_ij ) ,并简要解释道:“这里需要估算各个子成本模块的风险(σ)、它们在总成本中的权重(w),以及模块之间的风险相关系数(ρ)。而根据我反推的数据,有几个关键模块的相关系数假设过于乐观,这直接导致整体风险标准差被低估,也就是……”
他顿了顿,看向罗文渊,语气变得谨慎而认真:“也就是整个项目风险的实际波动范围,可能比现有报告呈现的要大得多,抗冲击能力更弱。”
秦承璋的目光也转向了罗文渊。只见这位一直保持着学者风度的专家,此刻脸上的温和笑意已经收敛。他双眉微蹙,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白板上那些公式和最终数值,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会议室内的气氛,因为罗文渊这份突如其来的严肃沉默,而变得更加微妙和紧绷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实习第一天”的五少爷,可能真的抛出了一个谁也无法轻易忽视的、重磅的专业性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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