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海棠已潜至偏院。脚尖甫一沾地,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粗重的的嘟囔:“他奶奶的,这劳什子戏文,唱得俺脑仁疼……”
海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轻叩了叩窗棂。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接着,窗户被猛地拉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探出头来,看到海棠的瞬间,铜铃大的眼睛骤然亮起:“庄主!你、你是来接俺回去的么?!”
“天下第一力士”此刻穿着一身极不合体的出云国戏服,粗壮的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模样甚是滑稽。他一把抓住海棠的手腕,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俺这几天快憋闷死了!天天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戏,吃那些没滋没味的饭,还要被那老色鬼嫌弃俺长得丑、不会说话……”
海棠任由他抓着,温声道:“秦爷,怎么就你一个人?满大家呢?”
秦羽闻言,愤愤地朝主殿方向啐了一口:“别提了!方老弟被那老色鬼……呸,被那昊王叫去唱戏了!就在前头!那老东西嫌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又磕磕巴巴,骂俺是个傻子,不愿意见俺!就把俺一个人扔这儿了!”
海棠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安抚道:“秦爷辛苦了。再忍耐些时日,我一定设法带你们安全离开。”
秦羽挠挠头,嘿嘿一笑:“其实也……不算很辛苦。就是有点想天下第一庄的兄弟们,还有贡宫姑娘……”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神秘兮兮地问,“对了庄主,你冒险进来,肯定是有要紧事吧?是不是那昊王要搞什么大动作?”
海棠点头,低声道:“我来找出云国的国王,李政楷。秦爷,你在此处,可曾见过他?”
秦羽拧着浓眉,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国王?好像……昨天方老弟悄悄跟俺说,他被昊王带去给一个‘贵客’表演,那贵客年纪不大,穿着挺讲究,但看着有点……嗯,文文弱弱的,一直埋头写字,不怎么说话。方老弟说昊王对那人表面恭敬,实则看管很严。俺看八成就是你说的国王!”
海棠精神一振:“可知在何处?”
秦羽伸手指向王府更深处的东侧院落:“就在那边,一个独立的小院子,门口守着一堆人,俺今天中午想溜达过去看看,都被赶了回来。”
海棠依着秦羽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座独立小院。十数名带刀侍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院内隐约透出灯光,却寂静无声。
海棠从怀中取出“七色入梦散”,运起内力将药粉轻轻弹出,青烟遇风即散,化作极淡的雾气。不过数息,那些护卫的眼神便变得迷离涣散,虽然依旧站立,却已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海棠趁机翻过院墙,踏入小院。
院中只一间书房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时而停笔沉思,时而摇头晃脑,浑然忘我。
海棠轻轻推开门,低唤一声:“陛下。”
李政楷正写到《快雪时晴帖》中“力不次”三字的最后一笔,闻声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碍眼的黑。他懊恼地抬头,待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海棠姑娘?你……你怎么……” 他话说到一半,才看清海棠此刻一身利落男装,俊美非凡,与之前女装模样判若两人,不由得愕然,“你怎么……这身打扮?”
海棠却不答,只朝他慧黠一笑。
这一笑,眉眼弯弯,眸光流转,明明是一样的容颜,却因这身男装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羁的风流气度。李政楷看得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眼去瞧,脸上竟微微发热。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随即又兴奋起来,连忙将自己刚刚临摹的那幅字双手捧到海棠面前,献宝似的道:“先不说那些,海棠姑娘,你快来看看寡人这幅字临得怎么样?来,看看,不错吧?是不是比前几日又进步了?”
海棠接过那幅字,就着烛光仔细端详。李政楷于书法一道确有天赋,笔力虽略显稚嫩,但结构已得王羲之行书的几分飘逸神韵,点画之间,颇见灵气。她点头赞道:“陛下的字,点如垂泪,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笔意流转,已得王右军七八分神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政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搓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哎哟,真的吗?海棠姑娘你真是寡人的知音!这也不枉寡人这三天,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努力了!”
海棠将字轻轻放回案上,恰到好处地蹙起秀眉,轻叹一声。
这一叹,让李政楷高涨的情绪顿时冷却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海棠姑娘……何故叹息?”
“陛下的坚毅好学,专注忘我,在下实在佩服。只是……” 她话锋一转,“只可怜整个朝廷,不见了陛下三日。刘相忧心如焚,庆尚道灾民嗷嗷待哺,朝中上下……已是焦急万分了。”
李政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满脸愧色:“哎呀!寡人这几天,眼中只有王羲之,心中只有《快雪时晴帖》……竟、竟把所有的事都忘了!”他急得团团转,“罪过呀,真是罪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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