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西道场后院,那棵最大的树下,为姐姐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未时三刻,你会来看看她吗?
飘絮
字迹似乎被水滴晕染过少许,显得微微模糊。
城西,柳生道场。
阳光正好,天涯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株高大的、挂满纸鹤的古树。
树下的土丘前,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黑色卵石,石前供着一束新鲜的白菊,几碟精致的和果子,还有一壶清酒,两只酒盅。
纸鹤在风中簌簌飞舞,像无数白色的魂灵,绕着衣冠冢盘旋不去。
飘絮就跪坐在冢前。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和服,长发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身后,未施粉黛。听到走到近前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专心地折着手中那只快要成型的纸鹤。
“天涯哥哥,你来了。”最后一个折角压平,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在她掌心诞生。她这才缓缓抬起头,转过身。
段天涯乍见那张回头望来的容颜,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雪姬。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庞,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一阵强烈的恍惚与刺痛袭来。
他涩声开口:“飘絮,你昨晚来找我,是想怎样?”
飘絮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想怎样。只是突然很想看看你。”
她站起身,走到天涯面前,将掌心那只刚刚折好的纸鹤递给他:“姐姐以前,最喜欢折纸鹤了。她说,每一只纸鹤,都承载着一个纯洁的祈愿。折满一千只,神明就会就能将最纯洁的灵魂,引渡到最美、最安宁的地方去。在那里,没有仇恨,没有斗争,只有爱。”
她抬起眼,望向天涯,眼中映着漫天飞舞的鹤影:“姐姐说,那里是净土。”
天涯眼神一暗。他接过那只洁白的纸鹤,低声道:“你姐姐现在就在净土里过着真正快乐安宁的日子。她若是看到你如今这般优秀,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飘絮没有接话。她只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天涯的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英挺的面容。
这个深情的、英武的、沧桑的、温厚的男人,在她情窦初开的十二岁开始,随着姐姐的日记,深深地、不可磨灭地,在她心里住了整整八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如此近距离地、肆无忌惮地审视他,这个让她姐姐倾尽所有去爱,也让她自己魂牵梦萦了这么多年的人。
看着看着,她忽然嘴角一扯,露出苦笑,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天涯哥哥……你知道吗?这七年来,我一直……很妒忌姐姐。我妒忌她,竟然能够得到……一个像你这样,如此深刻、如此长久地爱着她、记着她的人。哪怕她已经不在了,这份爱也丝毫没有减少……”
她眼中翻涌着爱慕与深深的不甘,“姐姐……她真的是你最大的死穴。你看,我只是用她的名义约你,你便毫不犹豫地单身赴会,站在这棵树下,这么快就……就晕头晕脑地,只想着她了。”
她忽然收敛起脸上的全部表情,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伸出手探向天涯的颈侧,冷冷道:“如果我现在趁你心神恍惚,暗算你,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了吧?”
天涯没有动。他的目光,透过飘絮朦胧的脸,再次看到了雪姬那樱花般的身影。他喃喃地,如同梦呓:“也许……你一刀把我杀了,你姐姐就会派这些纸鹤来,接我去那片净土,跟她相聚了吧……”
飘絮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向往的恍惚与释然,看着他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死亡降临的平静,心中的酸涩与痛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哭喊道:“我要是真想杀你,上次在竹林,便已经杀了!何必等到现在!”
天涯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中恢复了清明:“你杀了我,可以在你父亲面前立下大功,巩固你在柳生家的地位。再说……我中了令尊的碎骨掌,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早死晚死,并无分别。”
飘絮昨日从海棠处已得知他中掌之事,此刻听他亲口平静说出,心中更痛。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是。没有我们柳生家秘制的独门解药‘双龙丸’,你……必死无疑。”
“我已将生死,看得很轻了。” 段天涯望向远处,语气是出奇的淡然,甚至有种超脱般的平静,“雪姬走后,我这具躯壳或许还在行走、呼吸,但这里……”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早就空了。”
“不!” 飘絮突然厉声打断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我不会让你死! 为了姐姐,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她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这样糟践自己、轻易赴死的!”
天涯有些愕然地看向她,不解道:“你救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飘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天涯,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只要你肯答应,我就去把双龙丸拿来救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