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碎落叶的声音还在耳边，苏牧阳已经翻身下马。
华山分支驻地的营门就在眼前，木牌歪了一半，绳子挂着灰布条，写着“粮药重地，闲人免入”。
他没看那牌子，直接往里走。
江湖侠客乙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叠纸，是前两天各门派交上来的登记册复印件。纸边卷了角，被风吹得哗啦响。
“昨天那个标记是新的。”乙开口，“但没人来过。”
“我知道。”苏牧阳停下脚步，“所以今天不能只看标记。”
他们走到账房帐篷前，帘子掀开一半，有个弟子正在翻本子。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
“苏少侠？”
“我要查最近十天的药材和粮草分配记录。”
弟子犹豫了一下：“这……癸长老说，外人不能随便看。”
“我不是外人。”苏牧阳把怀里的《江湖共守盟约》抄本放在桌上，“我是监督执行的人。”
弟子咬了咬嘴唇，转身去拿账本。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多数门派领取数量差不多，只有癸所属的飞鹰门，药材领了三成多。理由写的是“伤员激增，急需补给”。
乙凑过来扫了一眼：“其他门派呢？”
“最多只多了半成。”
苏牧阳合上账本：“带我们去医疗区。”
弟子脸色变了：“现在……不太方便。”
“为什么？”
“因为……癸长老在里面。”
“那就正好。”苏牧阳往外走，“一起当面问清楚。”
医疗区搭在坡下，三个帐篷并排。门口晾着几件染血的衣裳，风一吹就晃。
刚掀开帘子，就看见癸坐在小凳上，正对一个年轻弟子说话。见到他们进来，眉头立刻皱起。
“你们来干什么？”
“查账。”苏牧阳直接说，“飞鹰门这几天多拿了三成药材，说是伤员多。我想看看伤员在哪。”
癸站起来，个子比苏牧阳高半个头。他穿一身深灰长袍，袖口绣着鹰纹。
“你这是怀疑我造假？”
“我只是想知道数字对不对。”
“数字没问题。”癸冷笑，“我们死了两个人，伤了五个，其中三个重伤。你说该不该多拿？”
“能看看伤情记录吗？”
“没有记录。”
“为什么？”
“战时紧急，先救人再说。”
乙突然插话：“我刚问了后勤弟子，说你们这批药是三天前领的。可那时候根本没人受伤。”
癸眼神闪了一下：“那是之前的事，后来才出的意外。”
“什么意外？”
“巡山摔伤。”
“哪座山？”
“北岭。”
苏牧阳看向乙。
乙摇头：“北岭这两天没人去。巡查队的日志可以查。”
帐篷里安静下来。
癸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们是不是太闲了？签了个协议，就以为能管到我头上？我癸某人在江湖混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苏牧阳没动怒。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是各门派近十日伤员救治情况对比表，乙连夜整理的。
“点苍派昨天两人受伤，用药量不到你们三分之一。”
“人家轻伤。”
“一人断了肋骨，一人手臂骨折。”
“体质不同。”
“华山本部三人受伤，包括一名内伤者，用药更少。”
“他们储备足。”
“但他们没多领。”
苏牧阳抬头：“癸长老，你说伤员多，可实际用药量远超合理范围。你说战时紧急，可别的门派也打仗，也没这么夸张。你说我没资格管，可你忘了——《江湖共守盟约》第一条写着：凡签署者，不得因私废公。”
癸嘴角抽了一下：“你背条文给我听？”
“我不是背条文。”苏牧阳声音沉下来，“我在告诉你，你做的事，会让别人也学你。”
“谁敢？”
“已经有两个门派在私下谈‘互保’了。”
癸一愣。
“你多拿一次，他们就想结盟。你今天照顾同门，明天他们就拉帮结派。规矩不是用来挑着用的，是拿来守的。”
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牧阳继续说：“你说我越权？不。我是在防止崩盘。一根线断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人都觉得断了也没事。”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另一个弟子跑进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癸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着账本，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是我……太急了。”
“你不是急。”苏牧阳说，“你是觉得没人看得见。”
“我以为只是多拿一点，不算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癸抬起头，“我会发公告，退回多余药材，重新公示账目。”
“好。”苏牧阳点头，“但这事要记进监督档案。”
“为什么？”
“因为错可以改，但痕迹不能抹。”
“我不想丢这个脸。”
“那你当初就不该动这个念头。”
癸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随你吧。”
苏牧阳收起纸张，转身往外走。
乙跟出来，在背后小声说：“他认错了，还算痛快。”
“因为他知道瞒不住。”苏牧阳说，“但他没想到我们会查得这么细。”
“接下来去哪？”
“下一个营地。”
“你不信还有问题？”
“我不信有人能一直守规矩。”
他们走到马边，苏牧阳伸手摸了摸缰绳。皮带有点湿，昨晚下了雨，还没干透。
乙翻身上马：“你说会不会还有人像癸一样？”
“肯定有。”
“那我们要一个个查？”
“不然呢？”
“可这样太慢了。”
“慢才有用。”
远处山坡上，一只乌鸦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
苏牧阳抬头看了一眼。
他记得刚才癸说话时，右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习惯性的小动作。
这种人，不会只犯一次错。
他翻身上马。
“走。”
马蹄踏上土路，碾过一片枯叶。
叶子裂开的声音很轻。
就像某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断了第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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