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里别墅区的建筑和绿植风貌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吴以沉缓缓步行在其中，脚步碾起星点沙尘。
变的只是人。
他刚走到金属栅栏前，只见院里绿植竟然还保持着他离去时的模样。屋里的梁叔瞧见门口人影，立刻便迎了上来。
梁叔面带笑意，但那笑却不免带了些沧桑，几年时间，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大片，身子也瘦削了一些。
“以沉，快进屋，快进屋。”
吴以沉18岁以后就不在鹿鸣里住了，掐指一算，约有五年。
往客厅走的途中，梁叔喃喃：“这几年啊，你不回来，以白不回来，虽然夫人是偶尔过来的，但见你们都不回来，她也就不过来了。”
“明明不是我花钱买的房子，外人看来，我却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梁叔对此不无抱怨。
当年吴以沉被夏辰心关禁闭了一年，他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吴以沉不回鹿鸣里的原因无非就是这里带给他不舒服的回忆，还有可能会碰见夏辰心。
至于吴以白，他却有些不明了了。
他话没有直说，抱怨的言语间却含着希望他们偶尔回鹿鸣里住一住的心思。
“梁叔，不是还有方阿姨陪你吗？”
这栋别墅虽然主人家不常住，但是佣人的待遇却是极好的。他认为，估计也就只有梁叔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那能一样吗？”梁叔不说了，看着吴以沉径直上了旋转楼梯，还是忍不住道：“想喝什么？咖啡还是茶啊？”
“茶。”
“哎呦。”梁叔摸了摸头，他记得吴以沉最不喜欢喝的就是寡淡的清茶了。这年岁过去，人也变得不一样了。
二楼的走廊中，两侧的墙中各有一道卧室门，深棕色的木质纹理，厚重而富有历史感，仿佛从初建开始，这两道门就是这样的。
他的门被翻新过了，从宛如钢铁一般的牢门，变回了从前几乎一样的木质门。
但走近了看，还是一眼看出，他的这道门，和对面吴以白的房门的区别。
虽然有人有心弥补，但依旧是找不出和曾经一模一样的房门了。
他想，夏辰心估计没这个闲心给他换门，应该是梁叔换的。
他推了推房门，是紧闭的状态，身后梁叔已经拿着钥匙上来了，上前帮他开门：“屋里的东西没人动过，我天天守着呢。”
他来到自己的书桌前，蹲下，打开左侧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钢铁盒子，他将盒子拿出，打开盖子，只见盒子里全是照片，乱糟糟地装在一堆。
他将照片规整好，开始一张张看了起来。
多是风景照。除了风景照，偶尔会有人入镜，不过那些人应该不会知道有个矮个子小孩正在偷拍。
林尽显出现在了其中的三张照片里，他将这三张照片看了又看，却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用手机将照片拍照留存，做一个以防万一的备份后，将照片揣进裤兜里。
将铁盒里的照片放好后，将它重新放回了抽屉。
探监室。
夏辰心剪了短发，虽然没有上脂粉的脸上显得有些憔悴，但神色却精神了许多，看向人的眼里，也有了些光彩。
她本来不愿意见她这个小儿子的，但是想到公司里有一些未尽之事，免不得要对亲儿子有所嘱托。
“以沉，最近在干什么？”
吴以沉原本静静地端详着她，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看来，在局子里的日子，你过得不错。”
当然，心里藏着那么沉重的秘密，几乎日日担心着警察上门，看见穿着公务制服的人心中都会应激性地产生慌乱，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刑期也定了，对比前几十年，现在是她心态最平稳的时候了。
“当然，如果表现得好，可能关两年就可以出来了。”夏辰心轻松道：“你去过星轨吗？”
吴以沉木然道：“正在进行破产清算。”
夏辰心柳眉竖起，一张眼睛突现平时的凌厉之色，声调微微变大：“破产？！你怎么说得那么轻松？你难道不想为这个公司做点什么吗？”
“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懂？”他讥讽：“你可以去找大哥啊。”
提及吴以白，夏辰心不免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刺痛：“你们现在还在联系？”
“嗯。”
“他有与你提起我？”
“你想多了。”吴以沉神情木然：“你杀了他的双亲，他没有选择亲手解决你，而是让你伏法，已经很对得起你了。”
看着吴以沉稳稳平述这一切，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夏辰心不由觉得牙痒痒，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狮子，一字一句道：“别什么事都挂我头上，那天，如果不是为了给你找玉坠，以白的父母也不会发生意外。”
吴以沉沉下脸来，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以沉，难道你就不觉得你是欠我这个做母亲的吗？”
“你让我失去了一个孩子，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夏辰心缓缓道，语气近乎冰冷，如最北端的冰雪：“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没有生下你，或许，我就不会失去以远。”
吴以沉发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就算他握紧拳头也控制不住。
而夏辰心还在继续：“所以，你对我，完全不用如此傲慢。”
“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你都还不了。”
她吐了一口气：“星轨是指望不上你了。我怎么会寄希望于你？”
“你走吧。”
狱所外的阳光炽烈，但走在暖阳下的吴以沉，却感觉自己身子在阵阵发冷。
有些事，不提，不代表就忘了。
特别是这件事，大多人都以为，时间会擦去人对某些事情的记忆，但是错了。
有些事情，就算时间怎么流淌，怎么消逝，它始终会停留在原地。
只是偶尔隐去了身子，让你没有注意到它。
但平日里，就算看见关于那件事的一丁点记忆的碎片，它就会一下显形，像万千把刺刀，刺在你胸膛最脆弱的地方。
夏辰心方才的那一些话，就是这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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