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路万里,疾风掠耳。
悟空独自一人踏云而行,身下是连绵山川河海,从长安城外的苍松秋意,一路过渡到东海之滨的葱郁峰峦。他袖袍间还沾着慈恩寺外的松针与黄土,碑上那十三个字像刻在了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一路云头都沉了几分。
唐僧走了。
那个念了他一辈子紧箍咒、也护了他一辈子的和尚,终是走完了自己的路。从五行山下的相逢,到西天路上的相伴,再到三界破局后的并肩而行,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到最后只留下一方青碑、一卷经书,和一句“护三界自由”的嘱托。
悟空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曾戴着冰冷的金箍,后来金箍消弭无形,却多了一份比金箍更重的承诺。当年他在灵山脚下对着唐僧单膝跪地,说“师父放心,弟子定护三界众生,得享自由”。这话一说,便是几十年。他打垮过天道程序的余孽,平过三界战乱,扶过流离生灵,守着《自由录》的火种从星星点点,燃遍了四大部洲。
如今师父走了,这副担子,也该往下传一传了。
云层之下,花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漫山桃树挂着青果,瀑布从山巅倾泻而下,砸在水潭里溅起漫天水雾,雷鸣般的声响隔着数十里都能听见。山风裹着桃香与水汽扑面而来,混着众猴嬉闹的叫声,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悟空按下云头,落在水帘洞前的石台上。
守山的小猴最先看见他,吱呀一声欢呼起来,眨眼间漫山猴群都涌了过来,围在他身前身后叽叽喳喳。有老猴捧着鲜果上前,有小猴拽着他袍角撒娇,往日里悟空总会笑着摸一摸小猴的头,今日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不重,却让喧闹的猴群瞬间安静下来。
“都散了吧。”他目光越过众猴,落在不远处练棍的身影上,“叫小石猴过来。”
众猴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开。
石坪另一侧,小石猴正握着一根镔铁棍练棍。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已有几分悟空当年的锐气,却又多了几分温润沉稳。一套棍法使得行云流水,棍风扫过,地上碎石纷纷卷起又稳稳落下,力道收放自如,早已不是当年跟在悟空身后跌跌撞撞的小毛猴。
听见悟空的声音,他立刻收棍转身大步走来,单膝跪地行礼:“师祖。”
“起来吧。”悟空走到石桌边坐下,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面。这张石桌还是他大闹天宫前亲手凿的,千百年来风吹雨打,早已磨得光滑温润。他抬眼打量小石猴,目光从挺直的脊背落到握棍的手上——那双手覆着薄茧,是常年练棍、常年奔波留下的。
这些年,他带着小石猴走遍了三界。去凡间看过春耕秋收,去地府看过轮回往生,去天庭看过云卷云舒,也去边境看过域外乱流。他教七十二变,教筋斗云,教降妖除魔的本事,更教他读《自由录》,辨是非、明善恶,懂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就像当年,唐僧教他一样。
“你唐师祖,走了。”悟空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小石猴猛地抬起头。
小石猴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悟空指尖轻敲石桌,“走得很安详,临走前还念着,说三界安稳、众生自在,他没什么遗憾。”
小石猴沉默了。他幼时便常听唐僧讲经,那个白胡子和尚总是笑眯眯的,会给他塞素饼,会摸着他的头讲取经路上的故事,会一字一句教他写“自由”二字。他还记得唐僧说,众生就像花果山的猴群,不该被关在笼子里,不该被定下生死贵贱,该跑就跑,该笑就笑,该活成自己的样子。
“唐师祖一生磊落,护了三界众生,是大功德。”小石猴声音发闷,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悟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功德不功德的,他不在意。”悟空缓缓道,“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众生该自己做主。当年他带着我们师徒三人走十万八千里取真经,后来又背着《自由录》走了一辈子,为的不是成佛作祖,是让三界众生,都能活成个人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水帘洞外翻涌的云海,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我答应过他,要护着三界,护着这份自由。如今他走了,我这担子,也该交出去了。”
小石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师祖?”
“我老了。”悟空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打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这花果山,这水帘洞,还有这三界的安稳,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石桌上。
一样是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是唐僧亲笔写的三个字——《自由录》。这是最早的抄本,是唐僧当年在取经路上闲来无事一笔一划写就,里面还夹着他随手批注的感悟,是最珍贵的原稿。
另一样,是枚小小的猴形玉佩,通体温润,是悟空当年从菩提祖师座下带出来的信物。戴在身上可避邪祟、稳心神,更是花果山代代相传的掌山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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