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咬了咬下唇，原本还想趁着空档，偷偷再嘱咐林卫东两句。
可话还没到嘴边，周雅云已经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卫东啊，中午就踏踏实实在阿姨这儿吃！”
“家里备了点菜，虽说算不上多丰盛，但大过年的，也算过得去。”
林卫东转头跟安娜对了个眼神，见她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期待，微微点了点头，便顺坡下驴地扬起笑脸。
“得嘞，那就听您的，今天又要厚着脸皮在您家蹭顿好油水了。”
“哎哟，你这孩子就是见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雅云笑得合不拢嘴，应承了一句后，目光一扫，落在了安心身上。
这小丫头面前摆了一地的橘子皮，她那两只小手剥得飞快，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周雅云皱着眉大致数了数，一网兜橘子少说有二十多个，这会儿剩下三分之二了。
她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就揪住了安心的耳朵。
“安心！你这倒霉孩子，当嗑南瓜子儿呢？”
“平时见点细粮都难，你还当水萝卜啃上了！”
“造这么多，你也不怕上火起燎泡烂嘴角！”
安心嘴里还含着半瓣甜滋滋的果肉，一边吧唧嘴一边含混不清地抗议。
“哎哟哎哟！”
“妈，轻点！”
“这金贵东西我以前压根没吃过，太甜了嘛！”
“再说了，过年不就是图个嘴里有点甜味儿嘛？”
周雅云气得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倒没真下死手，全是心疼东西。
你少跟我在这儿耍贫嘴！”
“这橘子是人家卫东大老远弄来的，金贵着呢！”
“全四九城你都找不出第二兜来，你倒好，当不要钱的野果子糟践！”
安心吐了吐舌头，两只小手立马往背后一藏，脖子一梗，嘴里已经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我就再吃一个，就一个！”
“这肯定是最后一个了嘛！”
周雅云哪能信她这套鬼话。
“你跟我提最后一个？”
“上回胡同里邻居家送来的冻柿子，你也是说就吃最后一个。”
“你一口气造了九个！”
“大半夜的窜稀拉了半宿，把你爸从热被窝里生生拽起来三趟！”
安心小声嘟囔着，满脸的不服气。
“那不一样嘛……柿子凉，橘子不凉……”
安娜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网兜从安心跟前一提溜，麻溜地塞到了厨房门后面的立柜里。
“行了，剩下的给爸妈留着。”
“你再这么敞开了吃，晚上嘴巴起泡可别来找我要药膏抹。”
安心嘴巴撅得老高，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安娜。
“姐，你也太小气了……”
她又看向林卫东：
“卫东哥，你评评理！”
林卫东两手一摊，脸上堆着和煦的笑。
“这事儿我可不掺和，你姐说了算。”
安心重重地“哼”了一声，小声嘟囔着。
“得，合着你们俩一伙的。”
“我就是这个家最没地位的。”
安国华听着这一通鸡飞狗跳，捏着眉心摇头苦笑。
林卫东也跟着笑了笑，不过笑完之后，他转头对安心正经叮嘱了一句。
“对了安心，那包奶糖也得收好了。”
“那玩意儿也精贵着呢，自己在家关上门吃就行，千万别拿到外面去显摆。”
安心一听，小眉毛一挑，有点不服气。
“知道啦，我又不傻。”
“谁会拿出去！”
她话还没说完，周雅云已经掉头往安心那屋走了。
“你不傻？”
“你不傻你能一口气吃九个冻柿子？”
“那奶糖搁你手里，我可不放心，回头让你姐锁柜子里去！”
安心一看她妈那架势是要动真格的了，立马撒腿跟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妈，那是给我的！”
“你刚才听见了的，那是卫东哥专门给我的！”
“您不能抢小孩的东西啊！”
周雅云头也不回。
“谁抢你的了？替你保管懂不懂？”
“照你这吃法，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母女俩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往后面去了。
安娜看着妹妹那副跳脚的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了出来。
林卫东也觉得这一家子有意思。
安国华朝林卫东招了招手，从桌上那条牡丹烟里抽出一根，递过来。
“来，坐。”
林卫东双手接过烟，掏出火柴“擦”地一声先给安国华点上，然后自己也凑着火点了一根。
安国华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
卫东，你一个人在城里，这年是怎么过的？
怎么没见你早点过来？
林卫东弹了弹烟灰，笑着回道：
“安叔，年前厂里搞了个春节大会战的政治任务。”
“我们供销科，尤其是外勤这块儿，要死保物资运转。”
“这些天我是一天都没消停，全在外面跑路子找货源，昨天傍晚才赶回厂里交了差，这不今天一得空，就赶紧过来给您拜年了。”
安国华听着点了点头，没再往细了问。
他知道这年月的采购员是什么样的活计。
别人过年吃饺子、放鞭炮、串门子的时候，采购员还在外头风吹日晒地跑路子、找门道。
尤其是林卫东这种管计划外物资的，更是一年到头脚不沾地。
辛苦了。
安国华说了句实在话。
林卫东随性地摆了摆手。
“端哪碗饭受哪行累，都是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谈不上辛苦。”
正说着，安娜端了一碟花生米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又贴心地给两人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做完这些，她没有离开，而是顺势靠着林卫东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安国华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卫东啊，我最近越来越觉得，这形势有点让人看不懂了。
林卫东抬头看向安国华。
安国华的眼睛里没有之前闲聊时的松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一个聪明人在试探。
林卫东心里有数，但面上没动声色。
安叔，什么地方让您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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