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火麟飞近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偶尔能下床走动,甚至开玩笑说想去看看金陵城的灯会。梅长苏私心里,也想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会好一些。
宴会设在靖王府正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太子虽被软禁,誉王也因北境战事中掣肘不力而失势,靖王如今风头正劲,前来巴结奉承的官员络绎不绝。梅长苏与火麟飞来得稍晚,避开前厅喧嚣,直接从侧门入了后园暖阁。
暖阁内已聚了不少人。靖王一身常服,气质却更加沉凝威严;霓凰郡主换了绛红裙装,英气中添了几分明艳;蒙挚大嗓门地说着北境趣事,逗得言豫津和萧景睿哈哈大笑;宫羽安静地坐在角落抚琴,琴声淙淙。
见梅长苏和火麟飞进来,众人都起身相迎。目光触及火麟飞时,都不由得顿了顿。少年依旧穿着惯常的靛蓝劲装,外面罩了件梅长苏的银狐裘,显得越发清瘦单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在暖阁明亮的灯火下,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熟悉的朋友时,还能勉强聚起一点往日的神采,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苏先生,林兄弟,你们可算来了!”蒙挚第一个迎上来,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火麟飞的肩膀(力道放轻了许多),“林兄弟,那日在北境,你可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那翅膀一展,乖乖,吓得大渝蛮子屁滚尿流!老蒙我打仗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带劲的!”
火麟飞被他拍得晃了晃,勉强站稳,扯了扯嘴角:“蒙大统领过奖了,雕虫小技。”声音有些虚浮,中气不足。
霓凰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蹙:“林公子清减了许多,可是伤势未愈?我府上有上好的伤药和补品,明日便让人送来。”
“多谢郡主,我好多了,就是有点累。”火麟飞摆摆手,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梅长苏向众人颔首致意,在火麟飞身边落座,替他拢了拢滑落的狐裘,动作自然,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宴席开始,美酒佳肴,言笑晏晏。靖王举杯,郑重感谢梅长苏运筹帷幄,扭转乾坤;又单独敬火麟飞,称他“天降神兵,国之祥瑞”。众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火麟飞强打精神,应付着众人的敬酒和问候,杯中是梅长苏特意让人换的温补药茶。他笑着,说着,偶尔插科打诨两句,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梅长苏坐在他身侧,几乎没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看着他,替他挡去不必要的应酬,在他茶杯空了时默默添上。
酒过三巡,暖阁内热气氤氲,言豫津起了兴致,提议行酒令。他是个爱热闹的,花样也多,很快将气氛推向高潮。连一向冷面的靖王,也被萧景睿和蒙挚合伙灌了几杯,脸上带了薄红。
轮到火麟飞时,他正有些走神,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言豫津叫了他两声,他才恍然回神。
“林兄弟,该你了!以‘雪’为题,作诗一句,或饮酒一杯!”言豫津笑嘻嘻地递过酒杯。
火麟飞愣了一下,作诗?他连这个世界的字都认不全。他下意识想去端酒杯,却被梅长苏轻轻按住了手。
“他伤未愈,不宜饮酒。”梅长苏淡淡道,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我代他吧。”
“诶,苏兄,这可不行!”言豫津不依,“代酒得双倍!”
梅长苏也不推辞,连饮两杯。酒液辛辣,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火麟飞看着他为自己挡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暖意,也有更深的无力。他不想成为梅长苏的负担,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
“不就是作诗吗?我来。”火麟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暖阁静了静。
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这位林公子身手惊人,来历神秘,但文采嘛……从未听闻。
火麟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吹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望着窗外琼楼玉宇,万家灯火,以及那漫天飞舞的、在灯光映照下如同碎玉的雪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诉说:
“不是雪,是未冷的灰。”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众人都是一愣。
火麟飞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低语,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空:
“是故乡熄灭的烽烟,是战友未寒的骨骸。”
“是承诺燃烧后的余烬,是回不去的……彼岸花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虚幻的怅惘。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连抚琴的宫羽也停下了手指。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被寒风吹起的发丝和狐裘,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望向虚空、失去了焦距的眼眸。
那一刻的火麟飞,不像平日里那个鲜活跳脱、仿佛永远燃烧着火焰的少年。他像一个迷途的旅人,一个找不到归处的孤魂,周身笼罩着一种与这热闹尘世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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