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询问,不是安慰。
是哼唱。
哼的是一段曲调奇特的、魏无羡从未听过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和金属质感的调子。起初有些生涩,像是久未歌唱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寻找记忆中的音准。但很快,那调子便流畅起来,舒缓,悠长,带着一种辽阔的、仿佛能容纳星海与时光的宁静力量。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乐谱。是来自火麟飞那个宇宙的,属于战士的、在漫长星际航行或战斗间隙用以舒缓神经、寄托思念的歌谣。旋律简单重复,却自有一种穿越光年、历经战火洗礼后的、沉淀的温柔与坚定。
火麟飞的嗓音不高,有些低沉,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特有的微微沙哑,哼唱时,胸腔传来轻微的共振,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递到魏无羡的耳中,心上。
那奇特的、带着异世气息的旋律,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脑海里最后一丝惊悸的余波,也像一道温暖的光,彻底驱散了心底角落那片悄然渗出的、冰冷的潮湿。
魏无羡闭着眼,听着耳边陌生的歌谣,感受着怀抱的温暖,和那稳定如山的心跳。
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沉重。
在那舒缓奇异的异世歌谣声中,在那令人安心的温暖怀抱里,他放任自己,沉入了无边黑暗的、没有噩梦侵扰的沉睡。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火麟飞的哼唱声,也随着怀中人陷入沉睡,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温柔满足的叹息。
他低下头,在魏无羡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些,自己也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躺下,就这么抱着他,背靠着墙,坐在地毯上。
照明石的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像守护着一场来之不易的、宁静的梦。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过不止一次。
有时是在深夜,魏无羡会毫无预兆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眼神空茫惊悸,呼吸凌乱。有时只是在白日里,一个恍惚,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或是一片毫无关联的景象、气味、声音,便能轻易勾动那深埋的、潮湿的过往,让他在温暖的阳光下,瞬间如坠冰窟。
没有规律,无法预料。
像隐藏在平静生活下的、狡猾的暗礁,不知何时就会悄然浮现,给予猝不及防的一击。
但每一次,火麟飞都在。
有时他醒着,便如那个夜晚一样,默默地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哼唱那首异世的歌谣。有时他睡着了,也会在魏无羡惊醒的瞬间立刻警醒,没有一丝犹豫或懵懂,手臂已经本能地环过来,将他冰凉颤抖的身体拥入温暖坚实的怀抱,用体温和心跳,无声地告诉他:我在,别怕。
他从不多问。
不问魏无羡梦见了什么,不问他想起了什么,不问那瞬间的空茫惊悸因何而起。
他只是给予拥抱,给予拍抚,给予那首来自遥远星海的、笨拙却温暖的歌谣,给予一片沉默却坚实可靠的、可供停靠休憩的港湾。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魏无羡:那些过去,你可以不说,可以不提,可以永远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但当你被它们冰冷的潮水淹没时,记得抓紧我。我会把你拉上来,用阳光把你晒暖。
魏无羡也从不说。
不说那些血色的画面,不说那些绝望的哭喊,不说那些刻骨铭心的背叛与失去,不说那些将他拖入深渊的罪孽与自我厌弃。
他只是在那温暖的怀抱和稳定的心跳声中,慢慢平复颤抖的呼吸,放松紧绷的身体,让冰冷的四肢重新染上温度。然后,在那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歌谣里,或是仅仅在令人心安的寂静中,重新闭上眼,沉入不再有噩梦打扰的睡眠,或是仅仅安静地靠一会儿,直到心底那片翻涌的“潮湿”,被身畔的“阳光”彻底烘干、熨平。
他们之间,关于那些“潮湿”的过往,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触碰,不深究,不试图“治愈”或“遗忘”。
只是陪伴,只是接纳,只是用此时此刻的真实温暖,去对抗那些虚无缥缈却冰冷刺骨的梦魇。
日子,就在这样时而阳光普照、时而短暂阴翳的交替中,平静地流淌。
秋去冬来,静室外的庭院覆上了薄薄的一层初雪。火麟飞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样式古怪的、银灰色的金属小炉,里面燃烧着一种无烟无味、却能持续散发温暖的热能块,将静室烘得暖洋洋的,驱散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
魏无羡怕冷,冬日里越发懒散,常常裹着厚厚的毛毯,歪在铺了兽皮地毯的藤椅里,就着炉火的温暖和窗外的雪光看书,或者干脆闭目养神。火麟飞则依旧雷打不动地晨练,哪怕外面寒风凛冽,雪花纷飞。他说,在他们那儿,极端环境下的适应性训练是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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