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森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陆远的脸上，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即将走上最终审判席的囚徒。“你，和你的‘盘古’，不仅要为全国人民表演，你们，还要在九天之上，为我们国家最锋利的剑，当一次……活的靶子。”
这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比仓库里任何一台万吨级锻压机都更加沉重，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瞬间压榨到了断裂的边缘。
那刚刚因为“天人合一”的宏大构想而升腾起来的，近乎于神圣的豪情与壮志，像是被一只来自九天之外的无形巨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捏得粉碎。
仓库里，那上百台服务器的嗡鸣声依旧，但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注定载入史册的疯狂豪赌，提前奏响的，悲壮的倒计时。
“靶……靶子？”
陈靖那张刚刚还因为找到了理论突破口而容光焕发的脸，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白。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机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陆远，又看了一眼钱学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科学家面对无法理解的暴力时，最本能的抗拒与荒谬感。
“钱老……陆主任……这……这不是在开玩笑吗？我们是在搞地质勘探，是在做科学研究！我们……我们怎么能成为武器试验的目标？那东西……那东西万一……万一有任何一点偏差……”
他不敢再说下去。高超音速飞行器，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悬在帝国主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这个国家最顶级的武力威慑。用这样一把利刃，来“考验”一个民用项目？这已经不是用牛刀杀鸡了，这是用星际战舰去碾死一只蚂蚁！
任何一点能量的泄露，任何一丝信号的干扰，都可能让他们的“盘古”，这个由无数心血凝聚而成的新生儿，在一瞬间，就从物理层面，彻底消失！
刘主任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他那颗在官场里早已被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此刻却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比陈靖想得更深，也更怕。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态度问题！是最高层，对“天路计划”这个“异类”的一次终极考验！
通过了，你就是国之重器，是经过了最严苛战火洗礼的真金。通不过，你连成为笑话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在历史的尘埃里，被标注为一次“失败的测试参数”。
他看着陆远，嘴唇翕动，那句“陆主任，我们……我们不如暂缓一步”的话，在嘴边盘旋了无数次，却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从钱学森打出那通红色电话开始，这艘船，就已经离港，再无回头的可能。
而刚刚抵达，还未能完全消化这一切的林薇，更是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写满了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惊骇。
活的靶子？全球直播？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计算着这其中蕴含的，足以引爆整个星球的传播效应，以及那同样恐怖的，一旦失败，足以让“赛博纪元”这家新媒体巨头都跟着一起陪葬的公关灾难。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里，已满是冰冷的汗水。
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令人窒息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愤怒？是抗议？还是，被这股足以压垮一个国家元首的重压，彻底击溃？
然而，陆远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晨光透过巨大的铁门，在他的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中的光芒，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掸了掸自己肩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从容不迫的动作，像一滴滚烫的油，滴入了这锅冰冷的死水之中，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情绪。
“钱老，”陆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总装备部，是不是对我们‘盘古’系统的实时数据处理能力，还有疑虑？”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却让钱学森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
陆远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战略分析师，在冷静地剖析着整个战局。
“他们担心，我们的系统，只是一个华丽的‘实验室模型’，在面对真实战场那种瞬息万变，充满了强电磁干扰和数据欺骗的极端环境下，会不堪一击。所以，他们需要一次极限的压力测试。”
他踱了两步，迎向众人那写满了困惑与恐惧的目光，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其锐利的弧度。
“他们怕我们这个‘饼’，画得太大，太虚。所以，他们要用国家最锋利的剑，来亲自戳一戳，看看这个饼，究竟是纸糊的，还是钢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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