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的那句“准备好挑更重的担子”，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冀东省的官场上激起了一圈圈经久不息的涟漪。
随后的一个月，星海市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期。
国家级新区的批复文件，早已裱进了市档案馆最显眼的位置，成为了这座城市新的图腾。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察团、投资商、媒体记者络绎不绝，将星海市招待所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发改委主任张卫东领着他那帮已经瘦得脱了形的“疯子们”，连轴转地接待、谈判、画饼，嗓子哑得只能靠手势和眼神交流，人虽然憔悴，精神头却比中了彩票还要亢奋。
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工地，虽然还没有打下第一根桩，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规划图纸的油墨味和推土机轰鸣的前奏。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在悄然涌动。
所有人都知道，国家级新区，必须由一位市委书记来掌舵。而星海市的市委书记，已经在月前因为年龄原因，平调至省人大任副主任，位置一直空悬。
陆远，这位一手缔造了奇迹的市长，理论上是接任的不二人选。
但理论，在官场上，往往是最不靠谱的东西。
“听说了吗？省里打算从部委空降一个司长过来，毕竟是国家级新区，级别要高配。”市政府食堂里，几个年轻的科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换着从小道消息里听来的“内幕”。
“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另一个消息灵通人士反驳道，“说是省会石安市的一位副书记要调过来，算是对石安这次失利的一种补偿，也方便协调省会资源。”
“那咱们陆市长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给别人做嫁衣吧？”一个刚入职的大学生满脸不忿。
“嘘！小点声！”年长些的同事连忙制止他，“官场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陆市长太年轻了，这既是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有时候，功高，未必是好事。”
这些窃窃私语，像无孔不入的微风，飘散在政府大楼的每一个角落。人们的心，随着各种版本的流言起起伏伏。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盼着陆远能顺理成章地接棒，带领大家把那张宏伟的蓝图变成现实。可他们也怕，怕最终等来的是一纸令人失望的调令，怕这股刚燃起来的火焰，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
相比于外界的纷纷扰扰，陆远本人却显得异常沉静。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与张卫东的团队一起，反复推敲着新区启动区的产业布局、基础设施规划和招商引资政策。他似乎完全不受外界传言的影响，仿佛那个“更重的担子”的许诺，从未在他耳边响起过。
只有秘书小王知道，陆市长这一个月，瘦了不止一圈。他晚上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他不是不焦虑，他只是把所有的焦虑，都压进了心里，转化成了更精细的工作。
他在等，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无论任何一种结果，做着最充分的准备。
这天下午，一辆牌照为“冀O”的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市委大院。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省委组织部部长，钱立群。
钱立群的到来，没有事先通知，也没有任何随行人员，只有他和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秘书。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最强烈的信号。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大楼里蔓延开来。
“钱部长来了！”
“组织部的钱部长，亲自来的！”
一时间，走廊里原本还在走动的人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却又都把耳朵贴在了门上。整栋大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期待的死寂。
正在召开新区规划协调会的陆远，接到了市委秘书长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激动而有些变调：“市长，钱部长到了，请您和几位市里的主要领导，立刻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陆远放下电话，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张卫东的手，紧紧攥着一支笔，指节绷得发白。
陆远环视一圈，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大家回去，等通知。”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领，迈步走出了会议室。
市委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星海市所有在家的市委常委、副市长，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钱立群坐在主位上，面容严肃，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白瓷茶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陆远身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又移了开去。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终于，钱立群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身边的秘书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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