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连冰冷都不是。
是一种更加彻底的、连“感觉”本身都在被剥夺的空洞。
李玄的右手，那只曾一拳轰碎星辰、一指点杀神明的右手，正死死按在那片不断扩散的黑色阴影之上。然而，从掌心传来的，却不是金属的坚硬，也不是能量的冲击，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删除感”。
他的右手还在那里。
他能用双眼清晰地看到，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正牢牢地贴着青铜光脑的表面。
可是在他的感知中，这只手正在“消失”。
就像一幅画在纸上的手，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橡皮擦，正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认知世界里，粗暴地抹去。
他试着动了动食指。
大脑发出了指令。
神魂传递了信号。
可那个被他称之为“食指”的部位，没有任何反应。它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一个被强行安插在他身上的陌生零件。
这股恐怖的侵蚀，没有丝毫停顿。
它像最贪婪的病毒，顺着他的手掌，沿着他的手腕，向着整条手臂疯狂蔓延！
皮肤的纹理在淡化。
肌肉的轮廓在模糊。
甚至连“右手”这个词语本身，在他这位万古人皇的脑海中，都开始变得摇晃、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彻底格式化！
“给朕……滚开！”
李玄发出一声源自神魂深处的怒吼。
他不是在对那片虚无咆哮，而是在对自己下令！
他试图用自己那霸道绝伦的帝王意志，强行稳固住自己身体正在崩塌的概念。
但，没用。
那片黑色阴影仿佛凌驾于一切之上，它的抹除，不讲道理，不循逻辑。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嗡……
一阵细微的耳鸣。
起初，李玄以为是自己神魂震荡所致。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
不是耳鸣。
是声音在消失。
这片机械神明坟场里那本就不存在的风声、尘埃落地的微响、乃至于他自己心脏的搏动、血液流淌的奔腾……所有构成“听觉世界”的背景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按下了静音键。
世界，陷入了一种比绝对真空还要可怕的沉寂。
紧接着，是视觉。
他那足以洞穿星海、直视神明本质的暗金色双眸，开始出现问题。
眼前的景象，那座庞大的青铜光脑，开始褪色。
古朴的青铜，变成了单调的灰。
远处黑暗的轮廓，也失去了深浅的层次。
整个世界，就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老照片，所有的色彩和细节都在飞速流失，最终……归于一片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黑暗。
他闭上了眼睛。
又猛地睁开。
眼前，依旧是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暗。
他被“致盲”了。
嗅觉、味觉……紧随其后。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亿万年的古老尘埃气味，消失了。
口中那属于他自己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血腥气，也消失了。
五感，在短短数息之内，被接二连三地强行剥夺！
此刻的李玄，就像一个被装在密不透风的黑盒子里的幽魂。
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尝不到，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触摸不到。
他与整个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斩断了。
只剩下最后一缕孤零零的、在无边黑暗中沉浮的意识。
“这就是……虚无吗？”
李玄的意识中，泛起一丝冰冷的明悟。
这不是攻击。
这是“消化”。
它正像一头宇宙巨兽，先将猎物拖入绝对黑暗的胃中，剥夺其所有反抗的能力，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其彻底分解、吸收。
黑暗中，那片虚无的侵蚀，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它开始触及李玄最核心的领域——记忆。
一些无关紧要的画面，开始在他的意识中闪烁，然后如同被点燃的纸片，迅速化为飞灰。
某个在战场上被他一招秒杀的敌将的脸孔……忘了。
某次巡视领地时，路边一闪而过的风景……忘了。
某本被他随手翻阅过的、早已被历史淘汰的古籍内容……忘了。
虚无的抹除，高效而精准。它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清道夫，正在清理他脑海中所有“无用”的数据缓存。
李玄的意识，如同一艘在风暴中即将倾覆的孤舟。
他知道，如果任由这种抹除继续下去，当那些“无用”的记忆被清理干净后，接下来，就将轮到那些重要的、构成他“李玄”这个存在本身的核心记忆！
到那时，他将不再是他。
他会变成一个空白的、纯粹的“无”，彻底融入这片虚无之中。
绝不能！
朕，是李玄！
是大乾神朝的开创者，是万古唯一的人皇！
朕的过去，朕的荣耀，朕所珍视的一切，岂容你这藏头露尾的东西随意抹除！
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李玄的意志，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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