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是守着祖坟的人,我是挖祖坟的人。”
“一个家族想要翻身,家中必须要出一个逆子——否则守着传统,只会延续一代又一代的平庸和失败。家中无浪子,灾从何处来?能从底层杀出来的那个人,注定要孤身上路,不被所有人理解,也注定要经历道道难关、尝尽人心的酸甜苦辣——这样的人,要么光宗耀祖,要么无家可归。”
“我当年在党项,就是那个逆子,李德明活着的时候,党项骑兵还能在草原上跟汗国人打几场硬仗;老爹一死,党项就剩一把虎皮椅子,你娘坐在上面等着别人来朝拜——可谁朝拜?疏勒不来,龟兹不来,连于阗的驼队都改道走高昌了。”
“党项还有什么?就剩几百骑兵和一片沙地。我在党项的时候提了多少次扩骑兵、打草谷、往北扩,你娘听了吗?没有,她觉得守着西域商路收过路费就够了。现在商路一断,党项连过路费都收不着了——这才想起来找我?晚了。”
“我现在有自己的营地、自己的兵、自己的规矩,我这定北营一千多号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你让我回去干什么?坐那把虎皮椅子?那把椅子我坐过——不舒服,硌屁股。”
李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低头看着矮几上那碗没喝过的马奶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发烫。
“殿下,你说我是守着祖坟的人——说对了,可这次来北海,不是来守祖坟的,是来给党项找一条出路。你在北海边上打出这一片天地,我佩服;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千多号人,下一步往哪走?”
“金帐汗国丢了乌兰哨站、死了百夫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开春湖面一化,汗国的骑兵就会北上。你一千多人,挡得住汗国几千铁骑吗?挡不住。到时候你往哪退?“
“再往北,北边是康里人的山谷——康里人让你进吗?往西,西边是钦察草原——钦察人自己都被汗国赶得四处流浪,能收留你吗?你没有退路,你打出这一片天地,可这片天地四面临敌。你需要一个名分——不是唐王的名分,是党项的名分。”
“你恢复党项宗籍,承认你是党项人,党项承认你在北海打下的地盘是你的封地——你有了名分,就能光明正大地跟西域各国打交道,跟金帐汗国谈判,甚至跟唐国谈合作,以党项北海王的身份,而不是流寇头子的身份。名分这东西,你比我更清楚有多重要。”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你不甘心。不甘心当年在党项被排挤,不甘心被当成叛臣,不甘心一辈子背着逆子的名号——可逆子也是党项人。”
“你在北海边上打出再大的天地,在西域各国眼里,你永远是党项的叛臣,不是北海的王。你一日不恢复宗籍,就一日没有名分;没有名分,你就永远不是王——你只是一个占湖为王的流寇。”
“说得好。”
韩元从帐篷角落里站起来,把羊皮本子合上,走到矮几旁边,朝李元庆微微欠身。
“少主这番话,比郭孝的信实在——郭孝的信臣看过,全是算计;少主这番话没有算计,全是道理。殿下,少主说得对:定北营再强,没有名分,就没有盟友。焉耆那种小国跟殿下合作,也只是想利用殿下来搅黄楼兰和唐国的结盟,不会真心把殿下当盟友。”
“殿下接受党项的招抚,不是投降,是合作——名义上臣服党项少主,实际上北海沿岸的军政事务由殿下全权掌控。殿下要的是独立,少主要的是名分,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买卖——做得。”
“韩元,你到底是我的军师,还是他的说客?”
“臣是殿下的军师,正因为是殿下的军师,才说这话。殿下在北海边上熬了一整个冬天,从几百残兵打到千余骑兵,为的是什么?活下去。”
“可活下去分两种:一种是无名无姓地活着——像林子里的野狼一样;一种是有名有分地活着——像草原上的王一样。殿下值得后一种。少主给了这条路,殿下不妨走走看——走不通,以殿下的本事,随时可以再回来当野狼;可走通了,殿下就是党项的北海王。”
李元昊没有回答。
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帐帘外面那片冷杉林——树梢的冰凌在阳光下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李元庆,你回去吧,我不杀你。不是因为韩元替你说情,是因为你这个人——不错。你敢只带两个人进我的营地,你绕开草场不愿踩坏撒哈伊人的牧场,你坐在我面前不用郭孝的算计、只说自己的话。这些事不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让你活着回去,回去告诉你娘——李元昊不是她想的那么好对付,开出的条件我收到了,接不接,我还得想想。你回去等着,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着你的几百骑兵离开北海,有多远走多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