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出港湾的时候,太阳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潜龙一号船头劈开浪花,往西边去。
九州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千鹤山上的塔尖变成一根细细的针,戳在天边,终于看不见了。
李清晨趴在船舷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看了很久。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在脸上拂来拂去,她也不理。
手里还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盒子空了大半年了,可她舍不得丢。
星晨送给她的贝壳,清晨岛的沙子,千鹤姨娘给的一小块银子,都塞在里面,摇一摇,哗啦啦响。
“清晨。”李晨从舵楼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李清晨没回头。“爹爹,清晨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清晨怎么觉得,弟弟妹妹越来越多了。千山、千石、千花,现在千代姨娘和樱姨娘又怀上了。大炎的,草原的,南洋的,倭国的。清晨数都数不过来。”
李晨笑了。“数不过来就别数了。反正都是你弟弟妹妹。”
李清晨转过身,看着他。“爹爹,您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生这么多孩子。故意走到哪儿,生到哪儿。”
“你这话说的,好像爹爹是种马似的。”
李清晨没笑。“清晨是认真的。爹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完不成,想让弟弟妹妹们帮您?”
李晨看着她。
这个女儿,今年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在潜龙,在北大学堂,在那些先生们嘴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可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抱着珍珠盒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的小姑娘。
“清晨,你过来。”
李晨在甲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把檀木盒子放在膝盖上。
“清晨,你知道爹爹这辈子,最想做什么吗?”
李清晨想了想。“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对。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可这个事,太大。大到你爹爹这辈子,可能完不成。”
“那怎么办?”
李晨望着远处的海。“那就得找人帮忙。找很多人。你的弟弟妹妹们,就是第一批。”
“那星晨呢?杰克爷爷呢?北大学堂那些先生和学生呢?他们不算吗?”
“算。都算。可他们跟弟弟妹妹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李晨想了想。“清晨,你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东西能传下去吗?”
李清晨摇摇头。
“一种,是血脉。你生了孩子,孩子再生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你的样子,你的性子,你的本事,都会传到他们身上。这是血脉的传承。”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道理。你写了一本书,别人看了,懂了,照着做。做好了,再写一本书,再传下去。一代一代,也能传。这是道理的传承。”
李清晨琢磨了一会儿。“那哪一种好?”
“都好。血脉传承,靠生孩子。道理传承,靠着书立说。两条路,都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那爹爹走的是哪条路?”
“两条都走。血脉的路,让你的弟弟妹妹们走。道理的路,让北大学堂的先生和学生走。两条路,总有一条能走通。”
李“清晨好像有点明白了。您生那么多弟弟妹妹,不是因为喜欢生。是因为需要人帮您。”
“也不是不喜欢生。你那些姨娘,都挺好的。”
“清晨知道。千鹤姨娘好,千代姨娘也好,樱姨娘也好。她们都对爹爹好。”
李晨搂着她。“清晨,你记住。不管有多少弟弟妹妹,你永远是爹爹最疼的那个。”
李清晨靠在他肩上。“清晨知道。清晨是爹爹的大女儿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一群海鸟追着船飞,时而俯冲下来,时而盘旋上升,叫声尖细,像是在跟谁吵架。
“爹爹,咱们是直接回潜龙吗?”
“不。先绕路去京城。”
“京城?去那儿干什么?”
“送银子。”
“送银子?送什么银子?”
“从九州带了一船银子回去。算是咱们对朝廷这些年来的回馈。”
“爹爹,是不是朝中那些大臣,又说您坏话了?”
“你怎么知道?”
“清晨猜的。您走了一年,在南洋占岛,在倭国建府,娶了好几个姨娘,生了好几个弟弟妹妹。朝中那些大臣,肯定不高兴。不高兴,就会说坏话。说坏话,就得堵嘴。堵嘴最好的办法,就是送银子。”
“你倒是想得明白。”
“清晨是爹爹的女儿嘛。爹爹想什么,清晨能猜到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是敲打。光送银子不行,送银子是示好。示好了,还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软柿子才被人捏。硬柿子,没人敢捏。”
李晨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儿,十岁。十岁的孩子,在别的地方,还在玩泥巴,还在背《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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