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最南端的海边,有个小渔村,叫浦崎。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
男人出海,女人在家晒网、补网、腌鱼、种菜。
日子苦,可也过得下去。
只要不刮台风,不闹海盗,不生病,就能活。
阿春是浦崎村的女人。
她今年二十五,嫁到这儿八年了。
八年里,她怀过六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第一个是女儿,生下来就瘦,养到三岁,一场风寒就没了。
第二个又是女儿,养到五岁,掉进海里淹死了。
第三个是儿子,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阿春以为这回好了,可没出满月,就抽风死了。
第四个是女儿,生下来就小,阿春用米汤喂,用布裹,用身子暖,好不容易养到一岁,还是没了。
第五个又是个儿子,生下来的时候阿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孩子也弱,没撑过三天。
第六个是去年生的,又是个女儿,阿春给她起名叫“留”。留住的意思。留到现在,一岁了,会爬了,会叫娘了,阿春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可阿春的男人不这么想。
他想要儿子。
他想要一个能跟他出海、能帮他撑船、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阿春生不出儿子,他就骂。骂完了,打。
打完了,又往她身上爬。爬完了,又骂。
阿春不吭声。她是渔村的女人,从小就知道,女人就是这样的命。
她娘是这样,她姥姥也是这样。女人生不出儿子,就是女人的错。
女人生不出儿子,就该挨打。
挨了打,还得爬起来干活。干活,才有饭吃。
有饭吃,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继续生。
那天傍晚,阿春在门口补网。
留坐在旁边的席子上,手里抓着一块干鱼,啃得满脸都是。
邻居家的女人阿菊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阿春!你听说了吗?岛津家的千鹤小姐,生了!”
阿春头也没抬。“生了就生了。又不是没生过。”
“可她难产!胎位不正,羊水都快干了!稳婆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
阿春的手停了一下。“保了谁?”
“都保了!大人孩子都保了!”
阿春抬起头,看着阿菊。“都保了?怎么保的?”
“那个唐王!唐王亲自下的手!用刀把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又缝上!大人孩子都活了!千鹤小姐第二天就能喝粥了!”
阿春愣住了。
她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难产,胎位不正,羊水干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她见过村里好几个女人,就是这样死的。
大人没了,孩子也没了。
男人哭一场,又娶一个。
新女人来了,旧女人就没人提了。
阿春的娘就是这样死的。
那年她七岁,弟弟没保住,娘也没保住。
爹哭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托人说媒。
半年后,新女人进了门。新女人也生,也死。生了三个,活了一个。
活的那个是儿子,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阿春的娘,就没人提了。
“大人孩子都保了……”阿春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那个唐王,不怕大人死了,孩子也保不住?”
阿菊说:“怕。可他说,孩子在,大人也在。两个都在。”
阿春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他要是保不住呢?”
“保不住就保不住。可他试了。他试了,就保住了。”
阿春低下头,手里的网散了,她没心思补。
她想起自己那些孩子。
那些没活下来的孩子,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孩子。
他们来的时候,没人问她想不想生。
他们走的时候,也没人问她难不难过。
她只是哭。哭完了,继续干活。干活,才有饭吃。
有饭吃,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继续生。
“阿菊,那个唐王,是千鹤小姐的什么人?”
“是男人。千鹤小姐的男人。也是大友家千代小姐的男人。也是岛津家那个女技师的男人。”
“他有那么多女人?”
“有。可他对每个女人都好。千鹤小姐难产,他保大人。千代小姐不愿意当货物,他就让她自己来。那个女技师是从汤殿买来的,他给她改名字,让她教千代小姐学本事。”
“他就不嫌她们?”
“不嫌。他嫌什么?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神仙。他是人。是人,就不嫌人。”
阿春又沉默了。
她看着留。留坐在席子上,啃完了干鱼,正用沾满口水的爪子去抓地上的蚂蚁。
阿春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留不知道娘为什么忽然抱她,挣扎了几下,又安静了,靠在娘胸口,打了个哈欠。
“阿菊,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
“有。就在岛津家。你不信,自己去看看。”
阿春摇摇头。“我去不了。家里还有活。男人回来要吃饭。”
阿菊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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