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千鹤山。
山上的塔在阳光下闪着光,塔尖戳进云里,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屋里走。
樱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放着两只茶杯,茶杯里是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樱,”千代在榻榻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你教我。”
樱愣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教您什么?”
“教我怎么伺候男人。”
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盘上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
她低下头,不敢看千代的眼睛。“千代,您……您不用学这个。”
“为什么不用?他收了我,我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就得会伺候他。我不会,你教我。”
樱抬起头,看着千代。
千代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子,那里面没有羞,没有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认真。
樱深吸一口气。“好。我教您。”
千代点点头,等着她开口。
樱想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在汤殿学了三年,学的都是伺候人的本事。
怎么端茶,怎么倒水,怎么揉肩,怎么按背,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跪着,怎么趴着,怎么让男人舒服,怎么让自己不疼。
她以为这些本事一辈子都用不上了,可现在,要用上了。不是自己用,是教别人用。
“先从端茶开始吧。”樱说。
“端茶?我会端茶。”
樱摇摇头。“您不会。您端的茶,是给客人喝的。给夫君端的茶,不一样。”
她从茶盘上拿起一只杯子,双手捧着,举到齐眉的高度,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千代面前。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您看,手要这样捧,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像敬神。太低了,像施舍。要刚刚好,让他一伸手就能拿到。茶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太烫了,他喝不了。太凉了,他不爱喝。要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千代学着她的样子,捧起杯子,举到齐眉,放下来。
动作生硬,像木偶戏里的假人。
樱摇摇头。“您太紧了。手要松一点,心也要松一点。”
千代又做了一遍。还是紧。
再做一遍。还是紧。她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做不到。”
樱看着她。“您想学吗?”
千代说:“想。”
樱说:“那就慢慢来。不急。”
千代深吸一口气,又捧起杯子。
这回,她闭上眼睛,想着樱刚才的样子。
手要松,心也要松。
松了,才能稳。稳了,才好看。
她慢慢睁开眼睛,把杯子放在樱面前。
樱看了看,点点头。“比刚才好。再来。”
千代又做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做到第七遍的时候,樱终于点了点头。“行了。明天再练。”
千代松了口气,把手放在膝上,手心里全是汗。
樱又拿起另一只杯子。“该学倒茶了。”
千代看着她。樱的动作很轻,很慢。
她一手托着壶底,一手扶着壶盖,把茶倒进杯子里。
水流细细的,像一根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杯子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您看,倒茶的时候,不能急。急了,水会溅出来。也不能慢。慢了,他会等。要不急不慢,刚刚好。倒七分满,留三分。倒满了,他不好拿。倒少了,他不够喝。七分,刚刚好。”
千代接过茶壶,学着倒。
第一回,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第二回,倒得太慢,水流断了。
第三回,倒得太满,溢出来。
她咬着牙,又倒了一回。
这回好了些,水没溅出来,也没断,可杯子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樱把杯子端起来,倒掉一半,放在桌上。“七分满。记住了?”
千代点点头。“记住了。”
中午,千代没去吃饭。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空杯子,练端茶。樱端着一碗饭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先吃饭。吃了再练。”
千代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饿着肚子,手会抖。手抖了,就端不稳。”
千代接过饭碗,扒了几口,又放下。
她端起杯子,又练。樱坐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千代的手从僵到软,从软到稳。杯子在她手里,像长住了似的,稳稳当当的。
傍晚,李晨从山上回来。
千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等着他。
她双手捧着杯子,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放在他面前。
“夫君,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好。比昨天的好。”
千代的脸微微红了。李晨看了樱一眼,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夜里,千代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樱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千代推了推她。“樱,你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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