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岛的码头,这几个月像发了酵的面团,一天比一天胀大。
最早的时候只有几块木板搭的简易栈桥,现在换成了一排整齐的石砌码头,能并排停五六艘大船。
码头上铺着从泉州运来的青石板,下雨天也不泥泞。
岸边的仓库从两间变成了八间,白墙红瓦,远远看去像一排整齐的棋子。
仓库后面是新盖的兵房,住着赵石头从明珠调来的那队护卫。
再往后,是几排木屋,住着从各地来的移民。
有吕宋的渔民,有泉州的商人,有大炎的工匠,还有几个从南洋商船上逃下来的水手,金发碧眼,说话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懂谁。
李雅站在码头边,看着一艘刚从吕宋驶来的船靠岸。
船上跳下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扛着大包小包,东张西望,眼里全是好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李雅面前,用吕宋土话急急地问。
“阿雅,这边有地方住吗?我们也想来。”
李雅认出那是隔壁部落的一个嫂子,以前见过几面。她指了指山坡上那排新盖的木屋。
“有。那边空了好几间。先去安顿,晚上来找我,我带你见赵管事。”
那女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李娅从木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李雅,房子快好了。赵管事说再有三五天就能搬进去。”
李雅眼睛一亮。“真的?”
李娅把图纸展开。
那是沈明珠那座别墅的缩小版,两层,面朝大海,门前有走廊,窗户开得大大的,能看见整片海湾。
“赵管事说,木头是从泉州运来的,玻璃是从潜龙运来的,工匠是沈老爷那边借来的。比我们想的好。”
李雅摸了摸图纸上那个窗户的位置,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比沈夫人的小?”
“小一点。可也是我们自己的。”
李雅点点头,把图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两人沿着码头往回走。
路边有人在摆摊,卖椰子的,卖干鱼的,卖贝壳的,卖从泉州换来的细棉布的。
一个从泉州的商人扯着嗓子喊:“上好的丝绸!江南来的!便宜卖了!”旁边一个吕宋渔民听不懂,比划了半天,最后用几串干鱼换了一面小镜子,高兴得直咧嘴。
“卡利娅,这岛,越来越不像岛了。”
“像什么?”
“像城。像夫君说的那种城。”
李娅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两人走到木楼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正在盖她们的新房子。
地基已经打好了,木头架子搭了起来,几个工匠正在屋顶铺瓦。
赵石头站在下面指挥,嗓门大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见她们来,他迎上来。
“两位夫人,再有三五天就能住人了。门窗明天装,玻璃后天到,家具大后天从明珠那边运过来。”
“不急。赵管事慢慢来。”
“不急不行。王爷说了,让两位夫人住上新房子,他才能放心回潜龙。”
“夫君要回潜龙?”
“迟早的事。他在南洋待了快一年了,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李雅没说话。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海。
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驶来,帆鼓得满满的,像是急着靠岸。
李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坡下传来一阵喧哗。
李雅低头看去,只见码头上又靠了一艘船。
那船不大,样式古怪,帆上补丁摞补丁,船身漆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船上跳下来几个人,黑得像炭。
李雅愣住了。
“那是什么人?”
李娅也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黑的人。
从头到脚,从脸到手,全是黑的。
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天生就那么黑,黑得发亮。
头发卷卷的,短短的,贴在头皮上。
嘴唇厚厚的,眼睛大大的,眼白特别白。
那些人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像是迷了路。
一个年轻些的,大概是水手,用生硬的汉话喊。
“有吃的吗?我们给钱。”
码头上的人都围过去看,像看稀奇。
那些人也不恼,只是站着,等着。赵石头从山坡上跑下去,挤进人群。
“你们从哪儿来的?”
那水手说:“从很远的地方。船坏了,停在这儿修。想换点吃的。”
赵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哪国人?”
那水手说了一个名字,谁也没听懂。
赵石头皱了皱眉,正要再问,李清晨从人群里钻出来,站在那几个黑人面前,仰着头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问。
“你们是不是挖煤的?”
那水手愣住了。“挖煤?”
李清晨说:“对。挖煤。明珠岛上有挖煤的,也黑黑的。可没你们这么黑。”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那水手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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