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文回到船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岛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原本的恭顺和谦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大副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船长,那些人让咱们补给了?”
范德文点点头。
“让了。淡水,食物,都给足了。”
“那咱们明天就启程去倭国?”
“亨利,你刚才也上岸了。你看清楚那座岛了吗?”
“看清楚了。码头,仓库,炮台,还有那些正在干活的人。那岛上的东西,比咱们在巴达维亚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好。”
“那些橡胶树,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成片成片的,少说也有几千棵。”
“你知道那些橡胶,在巴达维亚能卖多少钱吗?”
“知道。一磅能卖两个银币。那些树,一年能割多少磅?”
“一棵树一年能割个十磅八磅。几千棵,就是几万磅。几万磅橡胶,值多少银币?”
大副的眼睛亮了。
“那得值十几万!”
“还有那些煤炭。你没看见那个煤山吗?咱们从巴达维亚运煤到倭国,一船能赚多少?要是能直接从这儿拉煤去,利润至少翻一倍。”
“还有那些房屋,那些仓库,那些码头。那些人,那些工匠。那岛上,什么都有。”
范德文转过身,看着大副。
“亨利,咱们跑了二十年的海,见过多少岛?”
“数不清了。”
范“见过这么富的岛吗?”
大副沉默了。
船舱里,几个船员正在喝酒。
见范德文进来,他们纷纷站起来。
“船长!补给拿到了?”
范德文点点头,在桌子旁坐下。
“拿到了。”
一个年轻的船员说:“那咱们明天就走?”
范德文没有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然后看着那些船员。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人安静下来。
“你们觉得,那座岛怎么样?”
一个老水手说:“好地方。比咱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码头,仓库,炮台,还有那些树,那些房子。那岛上的人,过得比咱们好多了。”
另一个船员说:“那个什么唐王,看着不好惹。他身边那些人,手里都有火铳。还有炮台上那些炮,比咱们船上的还大。”
“怕了?”
“不是怕。是实话。那岛上至少有几百人,还有炮。咱们一艘船,几十个人,真要打起来,不一定能赢。”
范德文笑了。
“谁说一定要打?”
众人看着他。
“你们想想,那个唐王,能在这种地方建起这么一座岛,说明什么?说明他有钱,有势,有人。可再有钱,再有人,他也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死。他死了,这岛会怎么样?”
大副的眼睛亮了。
“船长,你是说……”
“你们算过没有?那些橡胶,那些煤炭,那些珍珠,那些房子,那些码头,值多少钱?几十万?上百万?咱们跑一辈子海,能赚几个钱?可要是这座岛是咱们的,那……”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船舱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老水手先开口。
“船长,你是想……杀了他?”
“杀了,又怎么样?这地方离哪儿都远,谁会知道?那些岛上的人,没了头儿,能怎么办?咱们有船,有炮,有枪。他们那些火铳,能比咱们的厉害?”
“可他们有炮。那炮台上的炮,比咱们船上的大。”
“那炮台是死的,船是活的。晚上摸上去,趁他们睡着,一刀一个。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可那个唐王,身边肯定有人守着。不好接近。”
“有人守着又怎么样?咱们几十个人,还对付不了几个守卫?”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犹豫。
那个年轻的船员说。
“船长,这要是成了,咱们可就发了!”
“对。发了。以后不用再跑海,不用再看那些土着脸色,不用再受那些荷兰公司老爷们的气。这岛就是咱们的,咱们就是这岛的主人。”
“可要是不成呢?”
范德文看着他。
“不成,就死。死了,也值。咱们这一辈子,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有什么好怕的?”
大副亨利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
“船长,那个唐王,我看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他看咱们那艘船的时候,说得一清二楚。长多少,宽多少,板多厚,炮多少门,在哪儿。咱们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见过几个这样的人?这人,懂船,懂炮,懂海。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范德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留。留着他,咱们在这儿就没机会。杀了他,这岛就是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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