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缓缓抚过身侧的炕几,那里摆着一只素色锦匣,与甄嬛水明轩妆台上那只,一模一样的缠枝云纹,针脚纹路,分毫不差。
指尖落在锦匣上,轻轻一掀,匣盖应声而开。
里面不是空的。
一只莹白的白瓷圆瓶静静躺在匣中,瓶身素净,贴着浅粉笺纸,正是那盒甄嬛日日揣在身边、视若底牌、以为被人偷走的——舒痕胶。
舒痕胶从来都不在那些眼线宫女手里,从来都没有丢过。
它在崔槿汐这里。
是她,在假死离开甘露寺之前,借着整理妆台的由头,悄无声息将锦匣换了。甄嬛收得再隐秘,再妥帖,也抵不过她日日伴在身侧的熟悉,抵不过她想取,便唾手可得的算计。
这盒胶,是安陵容递出去的刀,是害甄嬛失了孩儿、损了根本的铁证,是甄嬛困在水明轩里唯一的指望,唯一的底牌。
如今,这张底牌,攥在了崔槿汐的手里。
甄嬛到死都不会知道,偷走她最后希望的,不是皇后的人,不是安陵容的眼线,是她掏心掏肺信任了半生、以为最忠心耿耿的崔槿汐。
“她总说自己命苦,被人算计,被皇上凉薄相待。”崔槿汐的指尖轻轻拂过白瓷瓶身,微凉的瓷面熨着指尖,眼底的恨意翻涌得愈发清晰浓烈,却依旧克制得极好,无半分狰狞外露,只凝着化不开的寒,她的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渐渐扯成一抹极冷的、极厉的冷笑,那笑纹浅浅勾在唇角,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嘲讽与尘埃落定的释然,“可她何曾想过,她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她亲手种下的因。她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把身边人的真心视作理所当然,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毫不犹豫牺牲旁人的周全。当年我在甘露寺替她熬着苦寒,替她跪遍庙宇求着回宫的门路,替她忍辱负重周旋各方,她在宫里一朝复宠便风光无限,何曾有过半分惦念,半分体恤?”
她恨甄嬛的凉薄,恨甄嬛的算计,恨甄嬛的高高在上,恨甄嬛把她一腔滚烫的忠心与半生的殚精竭虑,都尽数碾作脚下尘埃。
恨甄嬛,从来都只把她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一颗可弃的石子,从未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心有怨的人。
“她把这盒舒痕胶当作救命符,日日贴身收着,珍之重之,盼着他日能拿着它,当堂指证安陵容,讨回那桩血海深仇,凭着这铁证翻身复宠,再掌风光。”崔槿汐的冷笑愈甚,那抹凉意在唇角漾开,眉眼间衔着快意,字字句句都轻,却字字都戳心刺骨,“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最能拿捏她的,从来不是皇后,不是安陵容,是我。我拿走了这盒胶,便生生掐灭了她最后一点虚妄的希望,彻底断了她最后一条能翻身的生路。她如今困在水明轩那方寸冷院,守着个体弱难安的孩儿,日日熬着孤冷,夜夜被蚀骨的恨意啃噬,恨天恨地恨旁人,却连自己的希望是谁亲手掐灭的,都一无所知,只当是皇后与安陵容的手笔,何其可笑。”
话音落,崔槿汐缓缓收回拂着瓷瓶的指尖,抬眸看向身侧的苏培盛,那抹冷笑渐渐敛去,眉眼重归沉凝的平静,只是眼底依旧覆着一层冷冽的清明,语气是笃定的、低低的,带着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谋算,字字稳妥,句句缜密:“这盒舒痕胶,留着也只是块烫手的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不过眼下还不能动,留着它,便让甄嬛在水明轩里日日抱着那点念想熬着,让她总觉得还有一线生机,总想着寻回这胶,这般求而不得、悬心吊胆的滋味,比直接断了她的念想,更磨人。”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匣的边缘,瓷瓶在匣中轻响,声息细微,却字字清晰:“等再过些时日,待宫里的风声彻底平了,待甄嬛彻底被磋磨得没了心气,这盒胶,我便寻个妥当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彻底销毁了。或是融了这白瓷瓶,或是将胶膏尽数化在温水里泼去,连半点痕迹都不留。”
“届时,这世上再无半点能指证安陵容的铁证,甄嬛那点报仇的指望,便算是连根拔起,永世都无翻身的可能。”崔槿汐看着苏培盛,眼底凝着冷定的决绝,那入骨的恨意里,又添了几分斩草除根的狠厉,“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天知地知,再无旁人,做得干净,便永远不会有半分把柄落在旁人手里,更不会叫甄嬛有半分察觉。”
苏培盛看着她眼底的清明与冷决,沉沉颔首,指尖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语气亦是稳妥沉凝,与她心意相通:“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来。这东西本就不该留,留到合适的时辰,悄无声息毁去,便是最好的结果。往后,甄嬛的死活荣辱,都与我们无关,这宫里的泥沼,就让她自己在里面熬着便是。”
这份恨,不是一时意气,是日积月累的寒。是她看着甄嬛从莞贵人走到莞妃,看着她一步步变得凉薄、自私、狠戾,看着她把昔日的情分都化作算计,看着她为了自保,能毫不犹豫的舍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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