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嗡鸣声渐渐消散，苏羽依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粗糙的纹理，感受着地球重力对肌肉的持续压迫。
黎明时分，房门无声滑开。没有武装士兵，只有两位身着深灰色正装的访客。为首的中年男子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枚经过精密校准的传感器。他身后的年轻女子提着银白色公文箱，箱体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光纹。
“苏羽先生。”中年男子声音平稳得像一段预录好的音频，“我是联邦信息合规局的特别调查员李明远。这位是Chiron集团法律顾问安娜·陈。”
安娜·陈微微颔首，公文箱在她手中变换形态，展开成半透明的数据板。
审讯室比苏羽想象的更像一间豪华会议室。弧形落地窗外，晨光正穿透雾霾，给室内镀上一层灰蒙蒙的金色。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人造香氛。
李明远在长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我们需要谈谈你在火星基地期间接触过的所有数据流。”
安娜·陈接话，声音像冰面裂开的细纹：“特别是与已故研究员秦岚相关的神经模式记录。”
苏羽注意到他们甚至没有提及外星信号或军事机密。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空气中的压力更具体了。
“根据联邦数据归属法案第37条修正案，”李明远面前的空气凝聚出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任何在联邦管辖设施内产生的神经活动数据，其所有权归属于设施运营方。”
条文在他指尖旋转，某些段落被特意高亮。苏羽认出其中几个术语——正是秦岚在那些零散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的词汇。
安娜·陈将数据板推过桌面。“Chiron集团拥有火星研究基地的独家运营权。你在那里工作期间产生的所有神经模式，包括与秦岚博士的任何潜在交互，都属于公司资产。”
苏羽注视着数据板上流动的光点。它们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每一只都带着特定的法律意义。
“我不是法律专家。”他选择措辞，感觉每个字都在被实时分析，“但据我所知，人类思维不能简单地被定义为‘资产’。”
李明远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被压抑的微笑。“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苏先生。当思维可以被记录、传输，甚至继承时，传统法律框架确实显得......滞后。”
安娜·陈接话：“秦岚博士在意外发生前，正在进行一项关于神经模式迁移的前沿研究。她的工作日志显示，你可能是她最后的实验对象。”
苏羽感到后颈微微发凉。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审讯方向。他们不在乎他是否接触过外星信号，只关心秦岚可能在他意识中留下了什么。
“如果没有明确的授权文件，”李明远向前倾身，“任何形式的神经数据传输都构成严重的数据侵权。而接收方，即使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窗外的光线突然增强，整面玻璃墙自动调暗。苏羽在那一瞬间的明暗变化中，捕捉到安娜·陈眼中一闪而过的计算神色。
“我需要律师。”苏羽说。
“当然。”李明远点头，“但在此之前，也许你愿意先了解合作的好处。完整披露你意识中的秦岚数据，不仅可以免除潜在的法律风险，还能获得可观的补偿。”
安娜·陈在数据板上轻点，一组数字浮现出来。“Chiron集团愿意为这些数据的独家使用权支付七位数信用点。”
苏羽注视着那些旋转的数字。它们设计得如此诱人，每一个零都像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我拒绝呢？”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吸声。
李明远轻轻推了推眼镜。“那么我们将不得不申请法院指令，授权进行强制性的神经模式扫描。根据紧急数据保全程序，这个过程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苏羽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那是他在火星上养成的习惯，帮助他在沙暴中保持冷静。现在，这个动作让他感觉秦岚的思维印记更加清晰了——某些关于数据加密的片段正在意识边缘闪烁。
“我需要时间考虑。”
安娜·陈收起数据板。“你有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的提议将自动失效。”
他们离开时没有脚步声，就像他们来时一样安静。苏羽独自坐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纵横交错的高架轨道。列车像彩色胶囊在透明管道中滑行，载着无数他永远不会认识的人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压力从军事威胁转向了法律绞索。他们不再想要囚禁或消灭他，而是想要合法地占有他意识中的某个部分。这种转变比直接的敌意更令人不安。
他闭上眼，尝试召唤那些属于秦岚的记忆碎片。这一次，它们回应得更加清晰——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某种知识的质感，关于如何将数据隐藏在神经模式的背景噪音中。
当警卫来带他回房间时，苏羽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会出售那些碎片，也不会任由他们扫描。秦岚选择将这些东西留在他意识中，必然有她的理由。而现在，理解那个理由变得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走廊的灯光在他头顶规律地闪烁，像在传递某种密码。苏羽微微抬头，让那些光点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印记。在这个由法律和数据构成的新战场上，他需要找到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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