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静。
风，在灯笼投下的光影里打着旋儿，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来回揉搓，吹进了荀彧的耳朵里。
“俺……俺想请你……教俺……用脑子！”
荀彧拿着书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温润如玉，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表情。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涨红，神情扭捏，却又偏偏梗着脖子，摆出一副“老子就是来请教你”的凶恶模样的并州虓虎，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这位吕将军的相遇。
或许是在朝堂之上，因政见不合而争辩。
或许是在沙场点兵时，遥遥一瞥。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在回府的路上，被这位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拦住，然后，听到了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请求。
“将军，说笑了。”
半晌，荀彧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合上手中书卷，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街边顽童的一句胡话。
“俺没跟你说笑！”吕布的嗓门一下子又提了上来，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狂暴的气势压得街边的柳树都掉了好几片叶子，“俺问你，你教，还是不教？”
那架势，不像是在请教，更像是在逼债。
荀彧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吕布不是在开玩笑。那双总是燃烧着战火的牛眼里，此刻，除了暴躁和凶狠，还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迷茫，以及一种被逼到了绝境的，孤注一掷。
能让吕布这样的存在，都感到迷茫？
荀彧的心思，电光火石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敢问将军，为何突然有此想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俺……”吕布的脸，又红了几分。
让他当着一个外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卒”，比让他当场战败还难受。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俺在跟人下棋，输了！”
“下棋？”
荀彧的眼神，变得愈发古怪。
吕布会下棋？这比听说鲁班尚书开始写诗，还要离奇。
“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吕布梗着脖子，像是要找回场子，“可那家伙……那家伙骂俺！”
“他骂将军什么？”
“他说……匹夫之勇，一卒而已！”
当这八个字从吕布嘴里吼出来的时候，荀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
英灵殿！
他想起了陛下回朝后，那几位随驾神将的异状，想起了关将军的对峙，想起了宇文将军的静坐。
原来，陛下为他们打开的，是这样一扇门。
而吕布，这个最锋利，也最刚直的矛，在门后，撞上了南墙。
一卒而已……
荀彧看着眼前的吕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这世上，能被韩信的英魂烙印评为“一卒”的，又有几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只是，这份认可，对于心高气傲的吕布而言，无异于最深的羞辱。
陛下，好手段。
荀彧在心中，轻轻一叹。
先以神魔伟力，破其骄横之心。再以兵仙棋局，碎其匹夫之勇。
这是要将这头桀骜不驯的虓虎，百炼成钢，要让他，从一件单纯的兵器，蜕变成一员，真正的……帅才。
而自己，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他。
是巧合？
还是陛下，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荀彧不再多想，他对着吕布，长长一揖，神情肃然。
“将军之惑，彧，明白了。”
吕布一愣，他看着荀彧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反而有些发毛。“你……你到底教不教？给个痛快话！”
荀彧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教，自然是可以教。”
吕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不过……”荀彧话锋一转。
吕布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就知道，这些文人，一肚子弯弯绕绕。
“用脑，不是一日之功。将军，可有耐心？”
“耐心？”吕布拍着胸脯，“俺的耐心多得是！不就是七……呃，不就是几天吗！俺等得起！”
荀彧笑了笑，不再多言。
“此处不是谈论之地，将军若信得过，请随我来。”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吕布看着他那不疾不徐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一个坑里。
荀彧的府邸，与吕布那金碧辉煌，恨不得把金元宝砌在墙上的将军府，截然不同。
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满院的青竹，和淡淡的书墨香。
吕布拎着画戟，站在院子里，感觉自己像一头闯进了瓷器店的野牛，浑身不自在。
荀彧没有理他，径直将他引入书房，点亮了灯，然后，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方棋盘，一盒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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