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玲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手提箱上，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知道，那应该就是接下来的印刷款了。有了这笔钱，厂子的资金链就能续上，工人的工资就能发出去，供应商的货款就能结清。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
“苏先生，这边请。”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苏天赐走进厂区。
厂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是水泥的，扫得一尘不染。路两边堆着一些纸垛和成品，码得整整齐齐。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整理纸张，忙而不乱。
门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看到马小玲，连忙出来打招呼。“马厂长，有客人啊？”
马小玲笑着点点头：“刘叔，这是苏先生，来看货的。您帮我把库房的门打开。”
老大爷应了一声，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快步向库房方向走去。库房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色的外墙，铁皮大门，门口停着一辆叉车。老大爷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马小玲带着苏天赐走进库房，指了指里面。“苏先生，我先带您去仓库看看，东西都在那放着呢。”
库房很大，足有几百平方米，里面堆满了各种纸张和成品。最里面的一片区域，用防水布盖着，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马小玲走过去，对旁边几个正在整理货物的工人说：“赵师傅，把上面的篷布掀开吧。”
几个工人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掀开防水布。灰尘在空气中飘荡，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防水布下面，是一捆捆码放整齐的纸包，每一个纸包都用牛皮纸封好，上面贴着标签，标注着面额和数量。
苏天赐走上前去，目光扫过那些纸包。标签上写着——日元：十元、五元、一元。英镑：十镑、五镑、一镑。美元：一百元、五十元、十元、五元、一元。纸包堆成了一座小山，少说也有几百捆。他蹲下身，撕开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叠崭新的日元，十元面额，纸张挺括，图案清晰，色彩鲜艳，和他在1936年见过的那些日元纸币几乎一模一样。
苏天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取出几张真品——那是他之前在1936年从日本人手里弄到的真币。把真币和高仿品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纸张的质地、水印的清晰度、油墨的颜色、图案的细节，几乎没有区别。他又拿出英镑和美元的真品，逐一对比。结果一样，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马小玲站在旁边，看着苏天赐认真地检查着每一张纸币，心里有些紧张。这批订单，她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纸张是从德国进口的，油墨是从日本买的，制版是请退休的老技师手工雕刻的，印刷用的是最先进的设备。每一道工序，她都反复确认，确保万无一失。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担心客户不满意。
“苏先生，您看怎么样？”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天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和真品一模一样。”
马小玲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舒展开了。她转过身，对那几个工人说：“赵师傅，帮忙把这些货装到苏先生的车上。”
几个工人应了一声，开始往货车上搬货。一捆捆纸包被搬出库房，码进车厢，整整齐齐地摞好。苏天赐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纸包，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在1936年的价值。日元可以在日占区流通，英镑和美元可以在租界和洋行使用，有了这些钱，他在上海滩的活动就更加方便了。
马小玲站在他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用力。她看着那些货物被一捆捆地搬上车，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这批货压了快一个月，占用了大量的资金和仓储空间，厂里的资金链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如果再拖下去，她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苏先生，这批货一共是——”她刚要报数字，苏天赐摆了摆手。
“不用报了。我相信你。”
马小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见过不少客户，有的是斤斤计较的，有的是挑三拣四的，有的是拖拖拉拉的。像苏天赐这样干脆利落、从不讲价的客户，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苏天赐走到货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拎出那个深色的手提箱。箱子沉甸甸的，拎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那一捆捆钞票的重量。他走回马小玲面前，把手提箱递给她。
“马厂长，这是印刷款。您点一下。”
马小玲接过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着，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贪财，而是因为激动。这笔钱，是救命钱。有了它，厂子就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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