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在黄昏时分驶出拉萨站的。
陈岁安靠窗坐着,看着布达拉宫的金顶在夕阳里一寸寸沉下去,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抹烫伤的痕迹。车厢里弥漫着酥油茶、汗水和陈年皮革混合的气味,一个藏族老阿妈摇着转经筒,铜铃每响一次,车窗上的灰尘就轻轻震颤。
对面铺位的王铁柱已经打起了呼噜。这个东北汉子在高原呆了三个月,脸膛晒成了酱紫色,右肩那道被圣泉净化过的伤疤在领口若隐若现——淡银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部落的刺青。睡梦中,他左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腰间那把老猎刀,拇指抵在刀鞘的铜扣上。这是纳木错冰窟死战后落下的毛病,总得摸着家伙什才能睡踏实。
“还有四天。”陈岁安心里算着。
从拉萨到长春,再转客车回靠山屯,一路向东四千公里。他怀里揣着密修会给的盘缠,油纸包着的青稞饼,还有央金拉姆临别时塞给他的一小袋“雪山灵魄”粉末——说是心火耗尽后温养经脉用的。可他知道,自己的经脉不是温养就能好的。那是从根子上枯了,像被野火烧过的荒原,下一场雨或许能冒出点草星子,但再也长不成林子。
车厢顶灯忽明忽暗。陈岁安闭上眼,试图运转那点残存的心火——丹田处空空荡荡,只有一丝游气,细得像腊月檐下的冰溜子,轻轻一碰就能断。
他又看见了奶奶。
不是回忆,是梦。这三个月的每个夜晚,只要一合眼,准保入梦。
梦里的沙是烫脚的。
陈岁安赤足站在沙丘上,远处是一弯月牙形的遗迹——不是敦煌那个,这个更瘦、更尖,像老天用指甲在黄沙上狠狠掐出来的一道疤。遗迹中央站着个穿藏蓝布褂的身影,背对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热风里一绺一绺飘。
“奶?”他喊。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白仙芝,又不太像。梦里的奶奶比他记忆中要憔悴,脸上刻着风沙留下的深纹,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焦灼。她腰间挂着个褪了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但陈岁安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混着沙粒摩擦的簌簌声:
“安娃……”
“别回家。”
“醒醒!到站了!”
王铁柱的大巴掌拍在肩上,陈岁安猛地惊醒。车厢在晃,窗外是漆黑的山影,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电子屏显示:兰州站,03:17。
“又做噩梦了?”王铁柱递过来军用水壶,“喝口,刚接的热水。”
陈岁安接过来抿了一口,烫。他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冷汗。
“又梦见你奶了?”
“嗯。”陈岁安把水壶递回去,“这次说让我别回家。”
王铁柱拧壶盖的手顿了顿。这个粗汉子难得露出思索的神情,两道浓眉拧成个疙瘩。过了半晌,他压低声音:“岁安,你奶三年前那场‘云游’,走得确实蹊跷。你爷刚过七七,她就收拾包袱出了门,连句囫囵话都没留。”
陈岁安没吭声。那是一年秋天的事。爷爷陈老狠上山采蘑菇时摔进了老沟塘,等人找到时已经僵了。奶奶一滴泪没掉,默默地办了丧事,头七刚过,就在某个清晨不见了踪影。炕头上留了张纸条:
“我出去一趟,了点儿事。勿念。”
这一走就是三年。
“要我说,”王铁柱继续道,“你这次回去,先别惊动你爹娘。他们在县里卖山货,日子过得安稳,有些事……他们未必知道。”
这几年,陈岁安的父母从靠山屯到县城开了间山货铺子,收屯子里的蘑菇、榛子、野山参,转手卖给城里来的游客和药材商。生意不大,但足够糊口。自打陈岁安去外地上大学,他们就很少回屯子里的老宅了。
“得回。”陈岁安还是摇头,“爷爷的坟在屯后山,清明我没赶上,七月十五总得去添把土。”
其实还有半句话他没说——这三个月,每逢初一十五,他心口就发紧,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另一头拽。线的那头在东北,在靠山屯老宅那铺土炕底下。这是他心火耗尽后生出的古怪感应,说不清道不明,但准得很。
王铁柱见他神色,知道劝不动,便从行李架拽下帆布包,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是半只风干羊腿、几个青稞馍,还有一塑料瓶青稞酒。
“吃点。你这三个月瘦脱相了,回屯子让你那些叔伯瞧见,还以为密修会不给饭吃。”
两人就着昏黄的顶灯啃干粮。羊腿咸香,肉丝撕扯着在齿间磨,陈岁安慢慢嚼着,想起小时候奶奶也这么撕风干肉给他——那时他乳牙还没换全,老太太就把肉撕成细细的丝,泡在小米粥里喂他。
“铁柱。”陈岁安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爷是个啥样人不?”
“陈老狠?”王铁柱灌了口酒,“嘿,那可是个闷葫芦。我爹说,你爷年轻时当过采参客,常年在老林子里钻,一年说不了十句话。后来岁数大了,就侍弄那几亩苞米地,偶尔上山捡点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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