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夜深人静。
架阁库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将苏明远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堆积如山的旧档案上。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天,每天除了例行的清点整理,便是偷偷翻查那些尘封的旧卷。
那份五年前王文振经手的军需调拨记录,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疑团。
嘉佑前元年冬,正值西夏屡犯边境,朝廷紧急调拨军粮三十万石支援陕西诸路。账面上这批粮食由转运使李若谷、枢密院都承旨王文振联合经手,从河东路诸仓调运。可奇怪的是,后续的接收记录却显示,边军实际收到的粮食不足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的差额,在账面上被解释为转运损耗西夏劫掠。
但苏明远翻遍了当时的军情档案,那段时间西夏虽有骚扰,却未曾大规模劫掠粮道。至于损耗,正常情况下不会超过两成,可账面上的损耗率却高达五成。
这里面必有蹊跷。
更关键的是,他在另一份河东路的仓储记录中发现,那一年河东诸仓的存粮总数,根本凑不出三十万石。也就是说,要么是账面虚报了调拨数量,要么是粮食根本不是从河东调出的。
苏明远将几份档案并排摆在案上,仔细对照。烛光下,那些泛黄的纸张散发着霉味,可对他来说,这些却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证据。
如果能查清五年前的旧案,就能证明王文振不是初犯,而是惯犯。到那时,即使韩琦想保他,恐怕也保不住了。
可是……苏明远喃喃自语,即使查清了,又能如何?
这些天的遭遇,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他被贬到这个暗无天日的仓库,昔日的同僚避之唯恐不及,就连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他从一个前途光明的集贤校理,变成了人人嘲笑的。
而那些贪官污吏呢?王文振依然在枢密院呼风唤雨,李若谷虽然革职,但听说已经被安排到地方上当个闲职,照样锦衣玉食。赵明义更是找了个关系,不到半年就官复原职。
这就是现实。
正义得不到伸张,恶人逍遥法外,而他这个想要查清真相的人,反倒成了笑柄。
苏明远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整日泡在这堆故纸堆中,眼睛都熬红了。
值得吗?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就在此时,库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苏明远警觉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的佩剑——自从上次遇刺后,他时刻都带着防身武器。
苏兄,是我。来人压低声音说道。
借着烛光,苏明远认出了对方——竟是国子监学正、自己的同窗好友王安石。
介甫?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苏明远放松下来。
王安石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走到案前:我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查旧档,担心你出事,所以来看看。
我能出什么事?苏明远苦笑,在这种地方,连刺客都懒得来。
别大意。王安石严肃道,你以为被贬到架阁库就安全了?明远,有些人巴不得你永远消失。
我知道。苏明远将那几份档案收起来,但我不能就这样放弃。介甫,你看,这是五年前的军需调拨记录,王文振当时就在贪腐,而且数额比现在还大。如果能查清这桩旧案……
然后呢?王安石打断他,然后你拿着这些旧账去告王文振?明远,你清醒一点!五年前的案子,人证物证都不在了,你凭什么定罪?就算你查得再清楚,只要没有确凿证据,一句查无实据就能让你的努力付诸东流。
可我总要试试。
王安石激动起来,你已经试过了!结果呢?你被贬了,你的前途毁了,你成了朝堂上的笑柄!明远,够了,真的够了。
苏明远沉默地看着这位挚友,半晌才说:介甫,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太固执。王安石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明远,我们是同年进士,你我都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可你想过没有,要实现抱负,首先要活下来,要有权位。像你这样一头撞南墙,最后只会头破血流,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学会妥协?学会圆滑?
不是妥协,是策略。王安石正色道,你以为我不想改革吗?我比你更想。但我知道,改革需要时机,需要权力,需要盟友。你现在孤军奋战,只会成为炮灰。不如暂时退一步,等到有足够的实力时,再图大业。
苏明远摇摇头:介甫,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都等到有权有势了再去改革,那这一天永远不会来。因为等你真正有权有势了,你就会发现,你已经被这个体制同化了,成为了利益集团的一员,再也没有改革的勇气。
王安石被问住了。
而且。苏明远继续说,我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什么大业,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我只是不想看着那些边军将士挨饿,不想看着贪官污吏逍遥法外。这是最基本的良知,不需要什么权势,也不需要什么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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