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查账的第三天,苏明远就发现了第一个疑点。
嘉佑元年秋,陕西转运司向环州军镇调拨军粮五万石。账册上记载,这批粮食已由转运使李若谷亲自押运,于九月十五抵达环州,军镇守将王文振签字接收。
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但苏明远在户部仓场司的旧档中,却发现了一个矛盾之处——那批粮食的来源,账册上写的是河东路的夏粮,可河东路当年夏粮减产,根本没有余粮可调。
他又翻查了更多账目,发现类似的矛盾不止一处。有的粮食来源不明,有的数量前后不符,还有的虽然账面齐全,但押运时间上却有漏洞——从仓廪到边镇,动辄千里,账上却只用了三五日,除非粮食长了翅膀。
越查,疑点越多。
苏明远将发现的问题一一记录下来,准备五日后向韩琦汇报。但他知道,这些还只是表面,真正的内幕,恐怕要深入调查才能水落石出。
这天下午,他决定去户部调阅更早的档案,却在户部大堂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苏主事,好巧啊。
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张方平,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臣,以精明干练着称。苏明远虽然在户部任职,但以他的品级,平时根本见不到这位侍郎大人。
下官见过张侍郎。苏明远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张方平笑容和蔼,听闻你最近在查阅旧档?可是仓场司有什么疑难之事?
不敢,只是例行核对账目。苏明远谨慎地回答。
张方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户部账目繁杂,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我。你是欧阳公的学生,也算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这话说得亲切,但苏明远听出了话中有话。
多谢张侍郎关照。他不动声色地回应。
对了。张方平似乎随口问道,你可曾见过枢密院的韩相公?
苏明远心中一凛,脸上却不露声色:三日前在街上偶遇过,韩相公勉励下官好生办差。
如此甚好。张方平点点头,韩相公爱才,你要好好把握机会。不过……他压低声音,朝堂之上,党派林立,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成的。你既是欧阳公的门生,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拍了拍苏明远的肩膀,转身离去。
苏明远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张方平的话看似关心,实则警告。显然,有人已经察觉到他在查西北军需的事,并且开始敲打他了。
而张方平为何知道?他在这个利益链条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苏明远越想越觉得这摊水深不可测。
当晚,他回到家中,继续研究账册。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苏明远悄悄吹灭油灯,摸到窗边向外看去,只见一道黑影翻过墙头,落在院中,鬼鬼祟祟地向他的书房摸来。
贼人!
苏明远心中一紧,他将账册迅速藏进暗格,然后抄起门后的木棍,屏息等待。
黑影来到窗前,正要撬窗而入,苏明远突然推开门,一棍子扫了过去。那贼人反应极快,身形一闪,避开了攻击,反手就是一掌。
两人在院中打斗起来。
苏明远虽然读书人出身,但年少时曾跟随父亲习武,身手不算太差。然而那贼人显然是练家子,招式凌厉,几个回合下来,苏明远就落了下风。
眼看那贼人一掌拍向他的胸口,苏明远来不及躲避,只能闭眼等死。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闪过。
铮——
一柄长剑架住了贼人的手掌,剑主人身形飘逸,一个旋身,就将贼人逼退数步。
何方宵小,胆敢在此行凶!来人声音清朗。
借着月光,苏明远看清了救他的人——竟是大理寺少卿包拯的门生,年轻的推官公孙策。
贼人见势不妙,翻身越墙而逃。公孙策想要追赶,却被苏明远拦住:算了,不必追了。
苏兄,你没事吧?公孙策收剑入鞘,关切地问道。
无妨。苏明远喘了口气,公孙兄深夜来此,莫非有事?
公孙策神色凝重:我是奉恩师之命,特来警告你。苏兄,你最近惹上大麻烦了。
包大人知道了?
何止知道。公孙策压低声音,整个汴梁城的官员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韩琦是在提拔你,有人说你是韩党的眼线,还有人说……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苏明远苦笑:看来今晚这个贼,不是来偷东西的。
他是来偷账册,或者……杀你灭口。公孙策严肃道,西北军需案,涉及的利益太大了。户部、枢密院、三司、地方转运司,还有那些边将、商贾,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你一个六品小官,凭什么能查得清楚?
总要有人做。苏明远重复着白天对王安石说过的话。
我知道你的志向。公孙策叹了口气,但恩师让我转告你:查案要紧,保命更重要。你若真想查清此事,就要学会韬光养晦,学会迂回前进。切不可意气用事,否则不仅查不出真相,还会白白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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