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5日,文昌。
凌晨四点,海面还沉在黑暗里。肖镇站在总装厂房门前,仰头看着那艘银白色的飞船。夸父二号静静地矗立在发射塔架上,二百五十米长的船身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柄插向天空的剑。
今天,它要飞了。
不是无人测试,是载人。六名宇航员,将在太空中飞行整整一年。他们要验证夸父二号的所有系统,要测试双曲率引擎的极限性能,要在深空中完成一系列科学实验。如果一切顺利,人类将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星际航行能力。
肖镇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嗓子也有些哑,但精神很好。这三天里,他检查了每一组数据,确认了每一个系统,和沈千寻反复推演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能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交给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颂歌发来的消息:“我们在看。一切顺利。”
他笑了笑,没有回复。
秦颂歌和李富真此刻应该正坐在太平山的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茶。肖亦华肯定不肯去睡,要守着看爸爸的飞船飞走。她们会等,会看,会担心,但不会说。她们从来不说。
“肖总,时间差不多了。”沈千寻从厂房里走出来。她也三天没睡了,但眼睛很亮。
肖镇点点头,跟着她走进指挥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个技术人员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有人在小声交流,有人在敲键盘,有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感觉。
肖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的屏幕上,夸父二号的全息影像缓缓旋转,每一个系统都标注着绿色的“就绪”。他深吸了一口气。
“各系统报告状态。”沈千寻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动力系统就绪。”
“导航系统就绪。”
“通信系统就绪。”
“生命支持系统就绪。”
“科学载荷就绪。”
每一个“就绪”都像一颗钉子,把悬着的心往下钉一点。
“宇航员就位。”
屏幕上,六名宇航员穿着白色的舱内服,依次走进飞船。走在最前面的是陈星宇,夸父一号的 veteran,如今是夸父二号的指令长。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是赵海燕,夸父一号的心理支持专家,如今是任务副指令长。再后面是四个年轻人,都是从上千名候选人中筛选出来的,最小的才二十九岁。
肖镇看着他们走进飞船,舱门关闭,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第一批走出去的人,是他。第二批,是这些年轻人。世界就是这样往前走的。
“倒计时一小时。”
指挥大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肖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98年第一次来文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他和几个工程师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用手比划着发射塔的位置。“这里,将来是全世界最大的航天发射场。”说这话的人已经退休了,回老家带孙子去了。但发射场建起来了,火箭飞起来了,飞船走出太阳系了。他说的话,实现了。
他想起2018年,第一次亲眼看到曲率引擎点火。那个直径三米的环形装置,在黑暗中亮起蓝光,中心悬浮的金属球微微颤动。沈千寻站在他旁边,激动得说不出话。他们都知道,那一刻,人类的航天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想起2022年,夸父号穿越柯伊伯带。窗外是无尽的黑暗,是四十六亿年未曾改变过的寂静。他对着那片星空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观察舱里回荡,也在他心里回荡。虫子不信命。他做到了。
“倒计时十分钟。”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夸父二号的全息影像还在旋转,所有的系统还是绿色的。
“倒计时五分钟。”
他坐直身体。
“倒计时一分钟。”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微微攥紧。
“十、九、八……”
他想起父亲肖正堂。那个一辈子穿军装的老人,此刻应该坐在北京的家里,电视机开着,面前摆着一杯茶。他不会紧张,不会激动,只是看着。他从来只是看着。
“……三、二、一。点火。”
夸父二号的底部亮起蓝光。那光很柔和,不像火焰那样刺眼,像深海里的荧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蓝光越来越亮,然后,飞船缓缓升起。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一种奇异的安静。飞船离开了发射塔架,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黎明前的天空中。
指挥大厅里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爆发式的欢呼,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但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擦眼泪。沈千寻坐在肖镇旁边,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入轨成功”,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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