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望向城西永丰仓的方向,心中忐忑。那里面,可是供应整个荆北前线乃至部分中原驻军的命脉啊……
同日午后,追击陈砥的毋丘俭先头部队——三千轻骑,在主将张特率领下,抵达了袭击现场。
看着一地焦黑的残骸、未烧尽的粮草、以及横七竖八的魏军尸体,张特脸色阴沉。他是毋丘俭麾下得力骑将,奉命追击陈砥已有数日,却总是慢一步,如今对方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袭击辎重队,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将军,看马蹄印和车辙,吴军向北去了,应是往颍水方向。”斥候回报。
“颍水……”张特眯起眼睛,“他们想渡河?还是想利用颍水沿岸地形周旋?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给我全力追击!务必在颍水追上他们,缠住他们!毋丘将军亲率的主力已从黑风峪回师,不日即至,我们只要拖住陈砥,便是大功一件!”
“诺!”
三千魏军轻骑再度启程,沿着吴军留下的痕迹,向北疾驰而去。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前方,陈砥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厚礼”。
九月十七,陇右,西县。
残破的营寨依山而建,寨墙多是临时砍伐的树木捆扎而成,上面沾满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营中弥漫着伤兵的呻吟、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颓丧气息。
中军大帐内,姜维独自坐在粗糙的木案后,案上摊着一幅简陋的陇右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凌乱的标记。他身上的甲胄未曾卸下,上面布满刀箭痕迹和干涸的血污,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却布满了血丝和深沉的痛苦。
卤城之败,如同噩梦,每夜都缠绕着他。七千精锐,那是大汉在陇右数年积攒的心血,一朝丧尽。张嶷重伤昏迷,廖化失踪,生死未卜……这些昔日的战友、袍泽,因他的冒进决策而遭此劫难。朝廷的问责诏书已经到了,夺去征西将军印绶,令他戴罪收拢残部,固守待命——这已是蒋公琰费尽心力为他争取的最好结果。
帐外传来脚步声,参军怯生生地禀报:“将军,伤兵营又……又没了三个。药不够,医官说……”
姜维挥手打断,声音嘶哑:“知道了。把……把我帐中那点私藏的人参,拿去给重伤的弟兄用。”
“将军,那是您……”
“拿去!”姜维低吼,随即又颓然,“人命关天,我留着何用。”
参军不敢再言,默默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姜维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卤城的位置,拳头握紧,骨节发白。他不甘心!若非郭淮老贼狡诈,若非自己求胜心切……不,现在想这些已无意义。败了就是败了,他必须承担后果。
“将军!”忽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踉跄冲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有……有荆北的消息!”
姜维霍然抬头:“说!”
斥候喘着粗气:“刚……刚从关中过来的商队透露,吴国那个少主陈砥,在荆北先克舞阴,斩了文钦,然后……然后……”
“然后如何?”姜维起身。
“然后魏军东西夹击,兵力数倍于吴军,围困舞阴和黑风峪。那陈砥竟亲率五千骑兵,向北突入魏国腹地,杀进颍川郡了!就在前几天,还在鄢陵附近袭击了魏军粮队,烧了上百车粮草!许昌震动!”
姜维愣住了。
五千骑,深入敌国腹地?在数倍敌军围攻下,不守不退,反而选择最冒险的北进,去捅敌人的心窝?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道模糊却又真切的年轻身影——陈暮的长子,据说在白沙河失去了敬若祖父的黄忠,矢志复仇。当时只觉得是个被仇恨驱使的年轻人,如今……
“消息确切?”姜维追问,声音有些发颤。
“商队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许昌已经戒严,魏军大将毋丘俭都从荆北分兵回援了!应该不假。”
姜维缓缓坐回,心中翻江倒海。震惊、难以置信、继而是一股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不甘。
陈砥,年纪比他小,资历比他浅,面临的局面同样凶险——甚至更糟,毕竟魏军主力尽在荆北。可对方做了什么?在所有人都认为该收缩固守时,他选择了最激进、最不可思议的反击,直插敌人心脏,不仅缓解了正面压力,更搅得魏国后方天翻地覆!
而他姜维呢?卤城新败,损兵折将,困守在这残破营寨中,等待朝廷发落,沉浸在自责与痛苦里。
“彼能为之,我何不能?”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轰然响起。
是,他败了,败得很惨。但大汉还没有亡!他手中还有数千历经血战、对他依旧信任的将士!郭淮胜了,难道就高枕无忧了?陇右魏军难道就没有破绽?关中通往陇右的漫长补给线,难道就固若金汤?
一股久违的热血,混合着屈辱、不甘和强烈的证明欲,猛地冲上头顶。姜维眼中颓丧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重生般的锐利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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