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宛城静园。
午后阳光明媚,暖阁窗扉半开,微风送入阵阵花香。曹叡正与阚泽对坐弈棋,黑白子交错,看似闲适,实则两人心思皆不全在棋枰之上。
这几日,阚泽来访愈发频繁,话题也愈发深入。除了继续“通报”司马懿的暴行和吴国的仁政,他开始更多地与曹叡探讨“君臣之道”、“天下兴亡”,甚至“檄文”这种文体的特点与作用。其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曹叡心知肚明,却依旧扮演着那个谨慎、感恩、偶尔流露悲愤却又自觉无力的“落魄公子”角色。他在等待,等待吴国亮出最后的底牌,也等待着自己心中那架天平,在重重压力下,最终倾斜的方向。
棋至中盘,阚泽落下一子,忽然轻叹一声:“公子棋艺精进,布局沉稳,隐有大家风范。可惜,棋枰之上,终究只是游戏。这天下棋局,才是真正考验人心与智慧之处。”
曹叡执子沉吟,故作不解:“阚先生何出此言?叡愚钝,只知弈棋可怡情养性,至于天下大事,非叡所能妄议。”
阚泽看着他,目光深邃:“公子过谦了。公子乃天潢贵胄,自幼耳濡目染,见识岂是常人可比?如今司马懿倒行逆施,神器蒙尘,正是志士仁人奋起之时。公子身负大义,名分所在,纵然暂时困顿,又岂能真正忘怀社稷,甘心终老于这静园方寸之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挑明。曹叡放下棋子,脸上适时地露出痛苦与挣扎之色:“阚先生……非是叡忘怀社稷,实乃……有心无力。司马懿势大,我……我连自身安危尚且仰仗吴公与赵将军庇护,又能做些什么?”
阚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公子岂不闻‘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公子所需者,非是亲自提兵上阵,而是一篇慷慨激昂、昭告天下的檄文!以公子之名,历数司马懿之罪,号召天下忠义,共讨国贼!如此,公子便可正名位,雪冤屈,而天下人心,亦将归附!吴公雄才,手握强兵,必能乘此大势,挥师北上,为公子清君侧,复社稷!”
终于说出来了!檄文!曹叡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震惊与惶恐交织的神色:“檄文?这……这如何使得?叡如今……岂有资格发布檄文?且……且此文一出,司马懿必视叡为眼中钉,肉中刺,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届时,岂不连累吴公与先生?”
他刻意强调自己的“无资格”和对连累他人的“担忧”,既是试探吴国的决心(是否会全力保护他),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条件”与“保障”。
阚泽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从容道:“公子多虑了。发布檄文,正在于向天下昭示公子之正统与冤屈,正是重获‘资格’之举!至于司马懿之报复……吴公既敢收留公子,便有万全准备。荆北防线固若金汤,宛城更是重兵屯驻,司马懿纵有百万大军,也难越雷池一步!公子安全,绝无可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公子,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吴公仁义,愿倾力助公子复仇正名。公子难道就不想亲眼看到司马懿老贼伏诛?不想重振曹魏社稷,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曹叡沉默良久,面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仿佛被说服,又仿佛无可奈何:“阚先生……吴公高义,叡……感激涕零。只是……檄文之事,事关重大,非叡一人可决。且叡文采拙劣,恐难当此任……”
见曹叡态度松动,阚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公子不必忧虑!檄文草稿,庞令君已在建业亲自草拟,乃凝聚我江东文士心血之作,必能慷慨激昂,震动天下!公子只需过目,若觉无不妥,肯予署名用印即可。至于文采,庞令君之才,天下共知,公子尽可放心。”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锦袋中,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纸卷,双手奉上:“此乃庞令君亲笔所书檄文稿本,特命泽呈送公子预览。公子可细细品读,若有需斟酌之处,尽可提出,庞令君必从善如流。”
来了!终于来了!曹叡强压住心中的波澜,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卷纸。纸卷入手微沉,展开一看,只见字迹工整俊逸,力透纸背,正是庞统笔迹。标题《魏帝告天下臣民讨逆贼司马懿檄》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越看,心中越是震动。檄文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对司马懿的鞭挞入骨三分,对曹魏先帝的追思情真意切,对吴国和他陈暮的褒扬也不吝笔墨。尤其是文中以他曹叡口吻叙述的“逃亡经历”和“托国事于吴公”的段落,更是将他与吴国的“合作”关系,刻画得“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通篇读完,曹叡久久不语。这篇檄文,一旦发布,他便彻底与过去那个困守显阳殿的傀儡皇帝、那个仓惶南逃的落魄天子告别,正式以“悲情复国者”和“吴国盟友”的双重身份,登上这乱世最前沿的舞台。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名义上的)地位,也将背负起难以想象的风险与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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