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决策,已然落下。接下来,便是惊心动魄的执行与博弈。
陈暮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江风涌入。他望着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汝南那座戒备森严的坞堡,看到病榻上那个命运多舛的年轻皇帝,也看到洛阳城中那位老谋深算的对手。
“司马仲达,你的皇帝,我要了。” 陈暮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属于枭雄的笑意,“这盘棋,下一步,该我走了。”
正月十四,拂晓。
袁氏坞堡,后堡小院。
曹叡的高烧在汤药和精心照料下,终于在天亮前退去,转为低热。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后,第一次真正恢复了清醒的意识。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洁的房梁,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炭火气。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显阳殿的侧室,但旋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黑暗的密道、冰冷的地下河、幽蓝的微光、邙山的奔逃、血腥的遭遇战、无尽的寒冷与疲惫、还有最后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昏迷……
“陛下,您醒了?” 一个低沉而关切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曹叡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护卫乙那张疲惫但依旧坚毅的脸,正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看着他。
“乙……这里是……” 曹叡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成言。
“陛下,这里是汝南袁公的坞堡。我们暂时安全了。” 乙连忙倒了一小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曹叡,喂他喝下,同时言简意赅地将昨夜被救、被接入堡中、袁亮身份及目前处境说了一遍。
曹叡听着,眼神逐渐清明,也愈发复杂。袁亮……地方豪强……收留自己,是福是祸?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却被乙轻轻按住:“陛下,您身体还虚,郎中嘱咐需静养。”
“袁亮……此人可信否?” 曹叡低声问道,眼中带着深深的疑虑。他经历了太多背叛与算计,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乙沉吟道:“目前看来,袁公对陛下礼遇有加,救治尽心。但其人老于世事,所图必大。收留陛下,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也在观望权衡。我们需借其地暂避,但亦不可不防。”
曹叡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知道乙说的是实情。自己现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能否逃出生天,不仅看自己的意志和运气,更要看这些“庇护者”心中那杆利益天平的倾斜方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对话声。很快,门被推开,袁亮再次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担忧。
“听闻陛下醒来,老夫特来请安。” 袁亮走到榻前数步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但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显得既恭敬又不卑不亢。
曹叡在乙的搀扶下,勉强靠坐起来,打量着眼前这个微胖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这就是掌控一方、能在司马懿眼皮底下保有实力的汝南豪强?
“袁公免礼。” 曹叡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努力保持着帝王的仪态,“此番蒙袁公收留救治,朕……感激不尽。” 他用了“朕”这个自称,既是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仍是天子。
袁亮心中微动,面上更加恭敬:“陛下言重了。陛下乃万乘之尊,落难至此,老夫能略尽绵力,实乃三生有幸。只恨此地鄙陋,恐怠慢了陛下。”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曹叡体力不支,气息又有些急促。袁亮见状,连忙道:“陛下龙体未愈,还需静养。老夫已命人备下清淡粥食,稍后送来。陛下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影乙壮士或院外值守之人。老夫暂且告退,不打扰陛下休息。”
说完,他再次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走出小院,袁亮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刚才短暂的接触,他感觉到曹叡虽然病弱,但眼神深处那股属于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以及挥之不去的警惕,依然清晰可见。这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傀儡。而且,曹叡身边那个护卫影乙,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死士,忠诚毋庸置疑,也不好对付。
更让他心烦的是,就在今晨天未亮时,他安插在安城的眼线冒死传回一个紧急消息:有一支约百人的精锐骑兵,打着“缉盗”的旗号,已抵达安城,带队者据称是司马昭身边的心腹将领,持有关防紧急文书,有权调动地方郡兵协同!这支骑兵明显是冲着曹叡来的!而且,眼线还提到,城中有陌生面孔在暗中打探,似乎对袁氏坞堡格外关注!
司马昭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压力骤增!
“父亲!” 袁雄再次匆匆赶来,这次脸色更白,“刚得到消息,那支骑兵已在安城歇马,其头领正在郡守府与郡守密谈!另外,我们在北边几个路口设的暗哨,发现有疑似军中探子模样的人,在远远窥探我们坞堡的动向!”
袁亮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对方已经将怀疑重点放在了袁家!或许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显然已高度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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