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天寒,是否要传太医再请个平安脉?”黄皓小心地问。
曹叡微微摇头:“不必。朕很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早膳后,朕想临一会儿《荐季直表》。”
“诺。”
一切如常。看书,临帖,用膳,喝药。只是临帖时,曹叜握着笔的手,似乎比以往更稳,落在宣纸上的墨迹,筋骨内蕴,沉静有力。他临的是钟繇的《荐季直表》,一笔一划,皆专注无比,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心绪,都倾注到这古朴的笔锋之中。
而在他临帖的时候,关于“皇帝病体恐难支撑”、“宗室宜早定大计”的流言,正在某些特定的圈子内,以更清晰的版本悄悄流传。燕王曹宇府上的门客,近日拜访者似乎多了几位。宫中一些负责采买的中低层宦官,在酒肆茶楼“无意”中听到的边境“危情”也多了起来。
这些风声,通过不同的渠道,或多或少,或直接或扭曲地,总会传入黄皓的耳中,再由黄皓以最平淡的语气,禀报给曹叡。
曹叡听了,通常只是“嗯”一声,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些关于他健康、他皇位、乃至帝国安全的流言和消息,与他这个皇帝毫无关系。
只有偶尔,在无人看见的瞬间,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深极冷的讥诮。司马懿的手段,他大概能猜到。内挑宗室,外扬边患,无非是想让他焦虑,让他不安,让他在压力下做出错误判断或冒险举动。
他不会上当。至少现在不会。
压力是真的,焦虑也是真的。但他已将这种情绪,如同处理那卷无字绢纸一般,深深地压入心底,用更厚的冰层封存起来。表现出来的一丝一毫,都可能成为敌人判断他虚实的依据。
他像一块被投入冰海深处的石头,承受着巨大的水压与寒冷,外表却凝固坚硬,沉默地向着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沉坠。他在等待,等待海底的地壳变动,等待某股暗流的冲击,或者等待自身承受的极限——那一刻,或许就是石破天惊的爆发,也或许是永恒的沉寂。
宫墙之外,大将军府的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司马懿坐在温暖的车厢内,闭目养神。他对曹叡的“不动如山”感到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棋逢对手的冷静评估。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但这盘棋,也因此更有趣,更值得他投入全部的心力。
这场囚笼内外的意志较量,在洛阳的第一场雪中,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微妙而危险的阶段。双方都在极致的冷静下,隐藏着随时可能引爆的雷霆。寒冬已至,冻结了表面的波澜,却让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得更加诡谲难测。
雪,纷纷扬扬,似乎要覆盖一切痕迹,掩盖所有声音。但有些种子,埋在冻土之下;有些火焰,藏在坚冰之中。只待春风——或许是带来生机的暖风,或许是……毁灭一切的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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