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的心跳得很快。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如同毒药般诱人。他太想抓住点什么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的无能为力。他甚至开始幻想,是否父皇当年还留下了其他不为人知的暗中助力,正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他的召唤?
但理智很快如同冰水浇下。司马懿是何等人物?他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那个小宦官看似憨厚的面容下,藏着的是忠诚还是毒牙?这无字的绢纸,是投石问路,还是请君入瓮?
他想起父皇密诏中最后那句:“若时机未至,或势不如人,则隐忍待时,切不可轻举妄动,反遭其害。” 字字千钧。
隐忍待时……他已经在隐忍,忍了太久,忍到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皇帝。可时机在哪里?势,何时才能相宜?难道要等到司马懿老死?等到司马昭也羽翼丰满?那时,曹氏江山,还剩下多少?他曹叡,是否早已变成一具冢中枯骨,或者一个被随意废立的玩偶?
痛苦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有力量,却无法使用;他有希望,却不敢触碰;他是天子,却不如囚徒。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穿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在诉说着这个王朝日益沉沦的悲剧。曹叡仿佛能看到,父皇创业的艰辛,祖父横扫六合的雄姿,更早之前,汉家四百年江山的辉煌与倾覆……最终,都化为眼前这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用力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散殿内沉闷的空气,也让他滚烫的头脑稍稍冷却。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任何一点冒进,都可能将父皇最后留下的这点翻盘希望,彻底葬送。可能让那些或许真的还在暗中等待的忠义之士,白白牺牲。可能让自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将那卷无字绢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了看,然后走到灯烛旁,毫不迟疑地将其点燃。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微弱的可能,也焚掉了他心中刚刚升腾起的那点躁动。
“黄皓。”他声音平静地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老宦官立刻悄声进来。
“今日送点心的小宦官,以后不必再让他靠近显阳殿。找个不起眼的由头,把他调到最偏远、最无关紧要的地方去。”曹叡吩咐道,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皓心中一凛,明白了皇帝的选择,低声道:“老奴明白。”
“另外,”曹叡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却久久未曾落下。最终,他手腕微动,写下了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诗:“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曹丕《燕歌行》中的句子)笔迹平稳,不见波澜。
“把这幅字,明日挂到外间书房去。”曹叡将笔放下,仿佛用尽了力气。
黄皓双手接过,看着纸上那熟悉的先帝诗句,再看看皇帝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侧脸,心中一酸,几乎落泪。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做给可能窥探的眼睛看,是在继续扮演那个“忧思过度、寄情诗书”的傀儡。同时,或许也是在用父皇的诗句,来坚定自己隐忍的决心。
“陛下……保重龙体。”黄皓哽咽道。
曹叡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黄皓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内重归黑暗与寂静。曹叡独自站在窗前,任凭寒风拂面。虎符的冰冷透过衣物传来,证据地图的内容在脑中清晰无比。
希望还在,只是被深埋;利剑仍在,只是暂入鞘。
他望着北方司马懿大将军府的方向,眼中再无彷徨与痛苦,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冰冷与决绝。
“司马仲达……朕,会等。等到你露出破绽的那一天,等到这铁笼出现裂缝的那一刻。或许那时,朕已白骨成灰,但父皇留下的这把火……一定会烧起来。”
“这江山,是曹氏的江山。这血,是武皇帝、文皇帝传下来的血。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枚虎符还在……大魏,就不会亡于尔等之手!”
低声的誓言,消散在凛冽的秋风中,无人听闻。只有天边那轮被浓云遮蔽、挣扎着透出些许惨淡光晕的下弦月,默默注视着这座囚禁着真龙、却也孕育着最后风暴的宫殿。
夜,还很长。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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