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司马懿的面容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对侍立一旁的赵俨和次子司马亮道:“昭儿……还是太急了。”
司马亮小心道:“父亲,兄长也是被逼无奈。陛下步步紧逼,若再不反击,恐遭毒手。”
“我知道。”司马懿澹澹道,“所以,他做得没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是……手段略显酷烈,将事情推到了无可转圜的境地。曹叡毕竟还是皇帝,天下诸侯、亿万百姓的眼睛都看着。‘囚禁帝党、围困宫禁’这个名声,一旦坐实,我司马家便是乱臣贼子,千夫所指。”
赵俨道:“大将军,事已至此,唯有将错……不,是将此事做到底。公子既然已控局面,大将军当立刻上表,言辞恳切,申明公子乃为‘清君侧、防奸佞挟持天子’而不得已为之,并请陛下下诏,安抚人心,惩处‘蛊惑圣听’的高柔、蒋济等人。同时,大将军您亲率大军‘入京护驾’之举,需加快步伐,造成既成事实。只要大军入洛阳,控制全城,届时陛下下何诏书,如何说法,便由不得他了。”
司马懿微微颔首:“伯然所言,正是吾意。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再向洛阳上一道表文,措辞要更急切,更显忠忱,言‘臣闻洛阳有变,奸人闭塞宫闱,挟持天子,臣忧心如焚,恳请陛下允臣即刻率军入城,扫清奸佞,以安社稷’。同时,传令谷城骑兵,再向前推进五里,做出随时准备入城的姿态。并令后续部队,加快集结。”
他走到帐门边,望着东南洛阳方向隐约的火光(心理上的),低声道:“曹叡啊曹叡,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这大魏的江山,看来是真的要换一种方式来守护了。昭儿,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余地了。为父……会为你扫清最后障碍的。”
风暴的中心,洛阳城内,生死搏杀正在上演。而围绕这场搏杀,天下各方势力已然被惊动,开始各自调整姿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天下震荡。
子时将至,洛阳城死一般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是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
大将军府,司马昭全身披挂,甲胄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贾充刚刚回报:梁兴已被控制,在其府中“搜出”与“吴国细作”往来的“密信”和财物,梁兴起初抗辩,但在“确凿证据”和拷打之下,已“承认”部分“罪行”。宫中司马琮也传来消息,夏侯玄、李丰等人已被单独关押审讯,初步“撬开”了其中一人的嘴,承认曾受陛下密令,联络宫外,图谋对大将军不利。
“好!很好!”司马昭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有了这些‘口供’,我们便是师出有名,清君侧,除奸佞!”
“公子,陛下那边……章华门确有异动,似乎有人想偷偷出宫,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但跑了一个身手极好的,翻墙走了,已派人去追。”贾充又道。
“跑了一个?”司马昭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无妨,大局已定。就算他去谷城报信,那五千骑兵没有我的命令,也不敢擅动。况且,父亲的大军也在逼近。”他深吸一口气,“贾充,随我入宫!去见见我们那位……受了奸佞蒙蔽的陛下!”
与此同时,显阳殿内。曹叡已经写好了那份揭露司马氏的檄文和密诏,分别用火漆封好,藏在身上隐秘处。派出去的三路人马,只有试图联系蒋济府的那一路,在付出两人伤亡的代价后,将简短的消息和一枚代表皇帝的玉佩塞进了蒋济府邸的墙缝,其余两路(去谷城和去荆北的)皆杳无音信,恐怕凶多吉少。
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由远及近。曹叡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没有坐回御座,而是站在殿门之内,挺直了嵴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他要让司马昭看到,大魏的皇帝,即便到了最后时刻,也不会失掉天子的威仪。
殿门被缓缓推开,司马昭当先而入,身后跟着全身甲胄、手按剑柄的贾充,以及数十名精锐甲士,在殿外廊下肃立,杀气腾腾。
“臣,司马昭,参见陛下。”司马昭在殿中站定,按礼躬身,声音平稳,但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曹叡。
曹叡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让他平身,缓缓开口:“司马卿深夜甲胄入宫,所为何事?可是洛阳有变,需要卿家带兵护驾?”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冷漠。
司马昭直起身,迎着曹叡的目光:“回陛下,洛阳确有奸佞作乱!臣已查明,并州降将梁兴,私通吴国,意图不轨;侍中夏侯玄、黄门侍郎李丰等人,勾结外臣,散布谣言,离间君臣,更暗中谋划,欲对陛下及忠良大臣不利!证据确凿,部分逆党已招供!臣为社稷计,为陛下安危计,不得已先行控制逆党,肃清宫禁,惊扰圣驾,万死之罪!然事急从权,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义正辞严,将所有罪责推给了所谓的“奸佞”,将自己打扮成忍辱负重、不得不行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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