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的冬日,政事并未因严寒而停歇,反而因年关将至,各种琐碎事务纷至沓来。
陈砥坐在都督府的公桉后,面前堆满了需要批阅的文书:新垦荒地的地契确认、流民安置点的过冬物资分配、与蛮族部落约定的盐铁交易数量、各营军饷冬衣的发放记录、乃至城中坊市纠纷的调解卷宗……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深感治理一方之不易。军事防务尚有苏飞、樊友等将领分担,但这些民政琐事,却需要他一一过目,做出决断。
“都督,秭归县报,有流民与当地百姓因引水灌溉发生械斗,伤数人,县尉已弹压,请示如何处置?”郡丞捧着又一份文书进来。
陈砥接过细看,眉头微蹙。水利是农耕命脉,此事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更大矛盾。
“责成秭归县令,亲自勘察水源,主持公道,划定用水次序。参与械斗者,无论缘由,皆按律惩处,以儆效尤。同时,由郡府拨付部分资金,助其修缮沟渠,扩大水源。”他迅速做出批示,“告诉县令,为政一方,当以安抚为先,化解矛盾为本,而非一味弹压。”
“是,都督。”郡丞记录后退下。
刚处理完此事,苏飞又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都督,巡江的哨船回报,在西陵峡南岸,发现一些形迹可疑的樵夫,观其举止,不似寻常山民,倒像是……军中斥候。看其去向,似是往假山蛮族地界而去。”
陈砥眼神一凛:“蜀军的人?还是……魏国的?”
“难以确定。对方很警觉,哨船不敢靠得太近。”苏飞摇头。
陈砥沉吟片刻,道:“加派‘荆山营’的好手,潜入假山一带,暗中查探。同时,以都督府名义,行文永安陈到将军处,例行通报边境发现可疑人员,请其协查,看蜀军方面是否有异常调动。记住,语气要平和,勿要引起误会。”
“末将明白!”苏飞领命而去。
陈砥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内政民生,边境暗探,蛮族关系……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根“砥柱”来支撑,来平衡。他想起父亲陈暮在建业面对的朝堂风云,想起诸葛亮在成都运筹的平衡之道,深感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许都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大将军府门前依旧车马稀少,但府内深处,暗流的速度却在加快。
司马师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司马懿的书桉上:“父亲,江东的招贤试策,定于明年开春举行。季汉那边,诸葛亮也在成都、江州扩设官学。他们……都在为长远做准备。”
司马懿披着一件厚厚的裘袍,坐在火盆边,手中捧着一卷《史记》,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澹澹道:“知道了。”
“父亲,我们是否……也该有所动作?比如,也征召一些名士,或是在太学……”
“不必。”司马懿打断了他,放下书卷,目光透过跳跃的火苗,显得幽深难测,“虚名浮利,徒惹人忌。眼下,沉潜方是上策。”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曹昭伯(曹爽)近来不是跳得欢吗?让他去折腾。陛下不是对我起了疑心吗?那就让他疑着。我们越是低调,陛下用曹爽制衡我的心思就越重,而曹爽……哼,他越是揽权,就错得越多。”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积存的皑皑白雪,语气平缓却带着寒意:“吴蜀联盟,看似稳固,实则脆弱。刘备命不久矣,诸葛亮独木难支。江东陈暮,锐意进取,然其内部世家岂是那么容易摆平的?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那……西线马齐那边?”
“一颗废子,不必再管。李严查不出更多东西了。”司马懿摆了摆手,“让我们的人,继续潜伏,像冬眠的蛇,一动不动。积蓄力量,等待惊蛰。”
他重新坐回火盆边,拿起那卷《史记》,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但司马师知道,父亲的脑海之中,一定在酝酿着下一次更致命、更隐蔽的出击。北地的巨兽,在冰雪覆盖之下,收敛了爪牙,却从未闭上过眼睛。
年关将近,夷陵城内也开始有了些许节日的气氛。虽然经历战乱不久,百姓生活依旧清苦,但至少获得了难得的安宁,街头巷尾也能见到零星售卖年货的摊贩,孩子们穿着虽旧却浆洗干净的衣裳,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陈砥在苏飞和几名亲卫的陪同下,微服行走在夷陵的街道上。他刻意穿着普通的棉袍,如同一个寻常的士子,观察着这座在他治下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
他看到一个老农在街角售卖自己种的冬蔬,与顾客为了一文钱仔细地讨价还价;看到几个工匠在修缮被风雪损坏的屋檐,嘴里呵着白气,手脚却不停歇;也看到郡学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虽然学生不多,却代表着希望。
“都督,看来百姓们这个年,总算能过得安稳些了。”苏飞低声道。
陈砥点了点头,心中稍感慰藉。这就是他奋战、他操劳的意义所在。守住一方水土,护佑一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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