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第七天,天擦黑的时候,嬴昭一勒缰绳,抬手让队伍停下。
三百黑冰台精锐在他身后齐刷刷站定。
这些人黑衣黑甲,腰挂秦剑,背负重弩,是十万秦军里挑出来的铁鹰剑士。
连着赶了七天路,马都喘粗气了,人倒还绷得笔直,就是铠甲上蒙了厚厚一层土。
眼前是一片没在地图上见过的山。
长得怪。
主峰像把剑似的直插天,两边岩壁是暗红色的,瞅着跟凝固的血一样。
半山腰往上终年裹着灰白色的云雾。
那云雾也不是自然地飘,是慢悠悠、有规律地打着旋儿,转成个大漩涡。
漩涡正中心,隐隐约约有个黑点。
“就那儿了。”
嬴昭抬起左手,掌心那枚菩提叶印记正微微发烫。
怀里那块暗金色的骨头碎片也跟着震,嗡嗡地轻响。
蒙毅催马靠过来。
他右腿的灰斑虽然让黎姜用药压住了,可骑久了马,脸色还是有点发白:“殿下,这山……邪性。”
“能不邪性么。”
嬴昭盯着那云雾漩涡。
“这压根就不是正常的山。
或者说,不全是。”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骨头碎片。
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骨片。
这会儿表面纹路正淌着微光,那光跟活的一样,顺着天然纹路弯弯绕绕地走。
最后全指向漩涡中心那个黑点。
更邪门的是,嬴昭左胸那些灰纹,也跟着起反应。
已经爬到肩胛骨的暗灰色纹路,这会儿微微鼓了起来,表面泛着层油亮的光,像是鳞片要顶破皮钻出来。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往下走,可这寒意里头……
又夹着点说不清的亲切感。
好像这山在叫他。
“蒙毅。”
嬴昭把骨头碎片收起来。
“你带两百人在这儿扎营,把警戒线拉起来。
没我的令,谁都不准靠近这山三里地。”
“殿下要一个人上去?”
蒙毅急了。
“不行!万一有埋伏——”
“玄冥子真想埋伏,咱们进这片山的时候他就该动手了。”
嬴昭摇头。
“他没动,说明在等。
等我上去,等我找到鬼谷,等我……去碰那封印。”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左胸:“而且这山里头的东西,就认我。”
蒙毅还想劝,嬴昭已经翻身下马了。
他脱了黑龙王袍,就穿一身黑劲装,把天子剑系腰上,又检查了随身带的药和符纸。
“要是我三天没回来。”
嬴昭看着蒙毅。
“你就带人撤回咸阳,禀报父皇,就说……鬼谷没了,封印废了,让大秦做好最坏的打算。”
“殿下——”
“这是军令。”
嬴昭转身,往山口走去。
三百黑冰台精锐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子撞得哗啦一片响。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等你回来。
一脚踏进山区,嬴昭就觉出不对劲了。
不是危险,是……排挤。
空气变得粘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在糨糊里趟。
周围的山石树木看着自然,可细看就能发现,它们排得有股邪门的规律——所有石头棱角都冲着他,所有树枝子都微微弯着,跟无数根手指头似的。
山在“看”他。
更准点说,是山里头的东西在看他。
嬴昭左胸的灰纹开始发烫,那些暗灰色的纹路跟活过来的蛇一样,在皮肤底下慢慢蠕动。
相反的,掌心菩提叶印记却传来一阵阵凉意,两股劲儿在他身子里形成个微妙的平衡。
他顺着山路往上走。
路越来越陡,最后在一面垂直的岩壁前断了。
岩壁有百丈高,表面滑得跟镜子似的,连苔藓都挂不住。
抬头往上看,岩壁顶子淹没在那打旋儿的云雾里。
没路了。
嬴昭反倒笑了。
他伸出左手,按在岩壁上。
掌心菩提叶印记金光一闪。
岩壁表面,那些看着天然的纹路,居然开始重组、流动,最后显出一行古篆字:
“心无尘,身无垢,道自现。”
鬼谷子的笔迹。
跟残页里最后浮出来的那张脸,一个味儿。
嬴昭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他想起了这七天夜里,那些从灰河里涌过来的梦——没边没沿的黑,蠕动的大家伙,八只七个瞳孔的眼睛盯着他。
想起了左胸灰纹每长一寸时那股刺骨的寒。
想起了咸阳烧书时老百姓的欢呼,想起了黎姜送他时红了的眼圈。
想起了自己是谁。
大秦黑龙王,嬴昭。
岩壁震了。
光滑的石面跟水波似的荡开,中间裂了道缝。
缝越开越大,变成条只够一人过的隧道。
隧道里头没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还有从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跟个睡觉的巨兽似的。
嬴昭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岩壁悄没声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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