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东边的广场，这会儿彻底变了样。
三百盏画满符文的灯笼给点了起来，围着广场硬生生圈出个发光的圈。
金光撑开，像口倒扣的大锅，把半个广场牢牢罩在底下。
外头是翻腾的灰雾，里头却亮堂堂的，飘着的灰尘都给镀了层金粉，看着跟传说里那些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灯阵正中间，黎姜站在个刚挖出来的水池子边上。
池子不算大，长宽就三丈，水浅，刚没到小腿肚。
可那水清亮得邪乎，泛着层活物才有的淡碧色——里头兑了“生命泉水”，金贵得很，一小滴都能当救命药引子。
黎姜把手慢慢放进凉丝丝的池水里，闭上眼，嘴里念起一串调子古怪又悠长的祷词。
她脑门正中，隐隐约约浮出片叶子形状的纹路，还跟着她的呼吸轻轻动，像是活的。
这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
池水自个儿荡开了圈圈涟漪。
每圈水纹散开，就带起好多星星点点的碧绿光沫子，夏夜里的萤火虫都没这么好看。
光点子飘飘悠悠往上去，融进灯笼照出的那片金光里，让那光看着更柔和了，里头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快点儿！这个不行了，抬过来！”
几声扯着嗓子的喊叫打破了场子里的肃静。
几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医家弟子，抬着个担架，几乎是连滚爬撞进了灯阵照亮的范围。
担架上躺着个年轻兵士，左边半拉身子全黑了。
皮肉底下，数不清的灰线跟活蛆似的扭着，已经爬到了脖子根，眼瞅着就要往心口钻。
黎姜猛地睁眼，眼底划过一丝碧芒。
她没去拿针，直接几步抢到跟前，那只还沾着池水、泛着绿光的手，一把就按在了兵士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嗡——！”
更浓的碧光从她手心涌进去。
那兵士身子一挺，跟离水的鱼似的弹了一下，紧接着“哇”一大口黑乎乎、冒着恶臭的粘液就喷了出来。
那摊东西掉在青石地上，居然自己扭动起来，还想往别处爬。
可灯阵的金光一照，它“嗤嗤”响了几声，冒了股青烟，眨眼功夫就干瘪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个焦黑的印子。
兵士伤口处那些吓人的灰线，像见了猫的老鼠，唰唰地往后退。
原本发黑发死的内里，眼瞅着就变得红润起来，重新有了弹性。
“嗬……嗬……”
年轻的兵士大口喘着气，睁开了眼，眼神还有点发直。
这一下，周围等着治伤的老百姓和伤兵全看见了。
静了那么一刹那，人群“轰”一下炸开了锅。
“老天爷……这是显灵了！真显灵了！”
“黎姜姑娘……是巫山来的神女吧？肯定是来救咱们的！”
“谢医家的大夫！谢殿下！没忘了我们这些苦命人呐！”
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都朝着黎姜的方向磕头。
黎姜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奔下一个伤员去了。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腿被咬了，整条腿肿得发亮，黑紫黑紫的。
他娘抱着他，哭得都快背过气去，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怕，马上就不疼了。”
黎姜的声音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安心。她伸出手指，在孩子冰凉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暖流渗进去，孩子紧绷的身子立马软下来，也不抽抽了。
黎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那液体晶莹透亮，跟顶好的翡翠化成了水一样。
这可是没兑过水的“生命泉水”原液，一滴能救几十号人，但眼下这伤太重，只能下猛药。
液滴滴在吓人的伤口上。
“嗤啦——！”
跟热油浇在雪上似的，一股黑气猛地从伤口窜出来，带着股让人想吐的腥臭味。
孩子的腿，就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像变戏法一样飞快地消肿，黑色潮水般退去。
也就喘十口气的功夫，那要命的伤口，就剩下一圈淡淡的粉色牙印了。
“三天别沾水，每天早上来找我换药。”
黎姜对那已经看傻了的母亲笑了笑，把个准备好的小药包塞进她发抖的手里。
“谢……谢谢！谢谢女菩萨！娃，快，给恩人磕头！”当娘的激动得话都说不圆全，抱着孩子就要往地上跪，脑门磕在青石上咚咚响。
黎姜赶紧扶住，轻轻摇头，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像这样的事儿，广场上到处都在发生。
从前线尸山血海里撤下来的重伤号，被灰雾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直哼哼的百姓，连一些伤得不重、脑子还算清楚的兵士，都跟找着家的鸟儿似的，拼命往学宫广场这边挤。
他们发现，只要一脚踏进这灯笼照出的金光里，身上那股子阴冷刺骨的感觉立马就轻了，脑子里那些乱嚎乱叫的杂音也慢慢消停了。
这圈光，成了他们快撑不住的精神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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