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九十年代末的日光透过梧桐叶，在“建国木艺工作室”的玻璃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的清香、清漆的微辛，以及一种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缓慢而扎实的安宁。
工作室不算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料架，分门别类放着紫檀、花梨、榆木、榉木。工作台上，刨子、凿子、锉刀、墨斗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窗边的茶桌上，紫砂壶嘴正袅袅升起白气。
秦建国刚送走一位定制老式榫卯衣柜的客人，手上还沾着些许木蜡油的润泽。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挺好，没有许多同龄人的发福，只是眼角刻着经年的细纹，目光沉静温和，偶尔闪过一抹经手无数木料、洞察纹理结构的锐利。他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窗外是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自行车铃铛声、偶尔驶过的桑塔纳鸣笛声、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合影上——那是几年前，工作室刚有点起色时，他和妻子沈念秋、儿子石头在滇池边拍的。沈念秋依偎在他身边，笑容温婉，眼里有光。石头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咧嘴笑得没心没肺，如今……他算了算，该有二十了，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说是要把他爸摆弄木头的手艺和现代技术结合起来。
想到儿子，秦建国嘴角不由浮起笑意。下乡插队的岁月，寻找念秋的坎坷，那些烈日下的汗水、深夜里的思念、得到回城消息时的狂喜、白手起家时的艰辛……仿佛都融化在了这杯温茶和眼前安稳的日子里。他的企业——与其说是企业，不如说是这个精心经营的工作室和两个合作的小加工厂——稳步发展，凭借扎实的手艺和诚信，在春城乃至周边渐渐有了名声。前两年甚至参与了一次省博物馆的木质文物修复支援工作，算是用自己的一技之长为国家出了点力。
就在他沉浸在午后闲暇中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邮递员老张熟门熟路地探进头：“秦师傅，有你的挂号信！还有个小包裹，看着挺沉。”
“谢了老张。”秦建国接过东西。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落款地址却有些模糊，只依稀看得出是某个西南边陲县的邮戳。包裹四四方方，用厚厚的旧报纸包着，入手沉甸甸，隐约有股陈旧的、混合着土腥和某种特殊漆料的味道。
他先拆开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稿纸，字迹挺拔有力，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建国兄：久未通音问，见字如晤。冒昧来信，实有要事相求。近遇一事，关乎旧友遗物及一些……不合时宜的‘老摆设’，其中机关重重，非寻常匠人可解。弟智短力拙，束手无策，惶惶不可终日。素知兄深谙鲁班秘术，于木器机关一道独具慧眼，当年插队时便多有见识。万望兄念在旧情，拨冗相助。此事不便详述于纸面，亦不宜张扬。随信附上关键‘锁头’一件，兄观之便知大概。若能勘破，请速按信内预留方式联系。切切！ 友：王永革 谨启”
王永革？秦建国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下乡插队时，公社里似乎是有个叫王永革的知青，比自己晚来两年，瘦高个，戴眼镜，有点书呆子气，但人实在，喜欢捣鼓些无线电零件，和自己这个喜欢琢磨木头的人倒是挺聊得来。回城大潮后，各奔东西，听说他好像分配去了偏远地区的什么文化站？这么多年，竟突然来了这样一封信。
“不合时宜的‘老摆设’？机关重重？”秦建国眉头微蹙，放下了信。他拿起那个包裹，小心地剥开层层旧报纸。
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颜色暗沉近乎黝黑，木质细腻坚硬，触手生凉，是上好的老乌木。盒子长约一尺，宽高各约半尺，表面光素无纹，没有任何锁孔、搭扣或者明显的开启缝隙，浑然一体，仿佛就是一块实心木墩。
但秦建国只掂量了一下，看了看边角几个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磨损痕迹，眼神就认真起来。他轻轻将木盒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鹿皮包，展开，里面是一套他自制的小工具：细如牛毛的探针、带弧度的薄钢片、头部镶嵌硬木的微型敲击锤、放大镜……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泡了杯新茶，坐下来，就着午后充足的光线，细细打量这个乌木盒。手指沿着每一条纹理、每一个边角缓缓摩挲，眼神专注，仿佛能透过致密的木质看到内部的结构。时而用探针轻轻试探几个关键点位，时而侧耳倾听指尖敲击不同部位传来的细微回响差异。
时间静静流逝。工作室里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秦建国偶尔移动工具时极轻的磕碰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放下放大镜，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还有一丝凝重。
“七巧锁芯，暗藏三重簧片联动，榫卯咬合处用了失传的‘鱼膘胶’封死，水火不侵……最绝的是这重量分布。”他喃喃自语，“看似均匀，实则四角暗嵌了铅块，必须按照特定顺序解除重量平衡，才能触发第一道卡榫。制作这盒子的人，不只是个木匠，更是个深谙力学和心理的机关大师。王永革从哪里惹来这样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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