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赵峰。那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中间方孔,边缘不规整,像是手工打磨的。
“这是?”
“1944年秋天,周维明留给当地游击队联络人的信物。”秦建国说,“一共三枚,这是其中一枚。持有铜钱的人,可以在特定情况下获得他的帮助。”
赵峰接过铜钱,触感冰凉。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能看到铜钱两面都有刻痕,一面是“义”,一面是“责”。
“另外两枚呢?”
“一枚在当年的联络人后代手中,另一枚……”秦建国顿了顿,“应该在你父亲那里。”
赵峰猛地抬头。
“你父亲赵明轩,1944年春天曾到过天目山,名义上是为伪政府收集地方文献,实际上是受地下党委托,与周维明接触。”秦建国缓缓说道,“那次接触后,周维明给了他一枚铜钱。如果我没猜错,这枚铜钱应该和那份名录放在一起。”
赵峰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樟树,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
“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陈老查到的。”秦建国平静地说,“你父亲的档案里有一些模糊的记录,我们串联起来,加上孙教授生前的一些笔记,拼出了大概。赵队长,你父亲不是英雄,但也不是彻底的罪人。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在黑暗中留一点火种。”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东方天空泛起极淡的青色。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份名录……”赵峰艰难地开口,“‘九鼎’的人说,如果公开,会毁掉很多人。”
“会毁掉一些人的名誉,这是事实。”秦建国承认,“但真正的选择是:是让真相永远埋藏,让后人继续活在谎言里;还是面对历史,让该负责的负责,该澄清的澄清。”
他走近一步,看着赵峰的眼睛:“赵队长,你已经走到了岔路口。一条路是继续被过去绑架,成为某些人攫取利益的工具;另一条路可能更难走,但走下去,你能真正放下你父亲留下的包袱。”
“我还能回头吗?”赵峰苦笑,“我已经做了很多……”
“只要还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就来得及。”秦建国说,“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峰怔住了。
“大仙峰的水镜,由你负责勘察。”秦建国说,“但我需要你做的,不是为‘九鼎’铺路,而是真正找到它,保护它。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和对方周旋,获取他们的情报,传递给老吴。”
“您要我……做双面间谍?”
“我要你做一个选择。”秦建国纠正道,“选择站在哪一边。如果你选择我们,我会保证你父亲的名誉得到公正评价——不美化,不掩盖,但也不会让他成为某些人推卸责任的替罪羊。”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夜的寂静。雾气开始流动,从山谷向上翻涌,像退潮般缓慢撤去。
赵峰握着那枚铜钱,感受着它边缘的磨损。八十年的时光,在这枚铜钱上留下了痕迹,就像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一样。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
“可以。”秦建国点头,“但在明天出发前,给我答案。”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对了,那份真正的名录——你父亲留下的手抄本,能给我看看吗?不是‘九鼎’手里的那份。”
赵峰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手里的不是原本?”
“因为以你父亲的谨慎,他不会把真正的把柄交给任何人。”秦建国微微一笑,“他留给你的,才是完整的记录。其他人手里的,恐怕是经过删改的版本——专门用来胁迫人的版本。”
赵峰沉默了。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回去拿。”
“不急,天亮后。”秦建国看了看天色,“现在,我们都该回去休息了。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雾气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仿佛从未散开。
秦建国回到帐篷时,林文渊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设备。看到秦建国进来,他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种子埋下了。”秦建国简单地说,“接下来看他自己怎么选。”
“您相信他会选择我们这边?”
“我不确定。”秦建国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当一个人同时面对过去的幽灵和未来的可能时,他的选择往往取决于哪一边更有力量。”
“您指的是道德的力量?”
“不,”秦建国摇摇头,“是真实的力量。谎言需要不断维护,而真相只需要存在。赵峰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站在真实的一边,长远来看更轻松。”
林文渊若有所思地点头,继续检查设备。秦建国躺回睡袋,却没有闭眼。帐篷顶部的帆布被雾气打湿,透进微弱的天光。
他在想周维明。
那个在战火中守护文明火种的人,在设计和建造这些隐藏点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是否预见到,八十年后,会有人为了他守护的东西展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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