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谦那声“伤疤留着更好”的叹息,在之后数日仍萦绕在秦建国心头。他工作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扫过立柱上那片深褐色的粗糙涂层。在周围紫檀木日渐显露的温润光泽映衬下,那片区域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华美锦缎上一块无法忽视的补丁。
但秦建国尊重委托人的意愿。在继续清理其他区域时,他特意避开了那些有深褐色涂层的部位,只在边界处小心操作,确保不损伤涂层的边缘。这需要加倍小心,因为污垢层与涂层的交界往往模糊不清,用力稍偏,就可能剥落涂层的一角。
又过了一周,博古架正面及两侧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原本被污垢覆盖的区域,如今已展露出紫檀木特有的深沉色泽。光线掠过,木纹间隐约可见细密的牛毛纹和点点金星,那是优质小叶紫檀的标志。雕刻纹饰也完全显现——顶檐下的拐子龙纹婉转有力,棂格间的卷草蝙蝠灵动飘逸,牙条上的缠枝莲纹连绵不绝。尽管仍有缺损,但已能清晰想见其鼎盛时期的华美。
相比之下,背部的清理进度要慢得多。这里不仅污垢更厚,破损也更为严重,多处背板裂缝纵横,有些部位的榫卯已松动到几乎脱开。秦建国决定采用更保守的方法:先加固,再清理。
他制作了几个带有软垫的木质支撑架,将博古架小心地向前倾斜,让背部完全暴露。在重力作用下,几处原本就松动的背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裂缝似乎又张开了些。秦建国不敢怠慢,立即开始加固。
背部框架的加固比正面复杂得多。这里的榫卯多是暗榫,从外部无法直接观察结构。秦建国不得不更依赖内窥镜探头,像外科医生探查体内病灶般,小心翼翼地将探头伸入每一个缝隙。显示器上,微弱的LED灯光照亮了榫卯内部尘封百年的角落——蛛网般的裂缝,深色的霉斑,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在检查左下角一处榫眼时,探头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白色。秦建国调整角度,让灯光更好地照亮那个区域。那不是木材本身的颜色,也不是霉菌——那是一小片纸,或者说,是纸的残骸,被挤压在榫头与榫眼之间的缝隙里。纸已完全泛黄变脆,边缘破损不堪,但依稀能看出上面有墨迹。
秦建国的心跳加快了。他极小心地操控探头,试图看清纸上的字迹,但角度所限,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笔画。纸片被卡得很紧,如果强行取出,很可能在取出过程中化为齑粉。
他记下这个位置,继续探查。在另一处裂缝深处,他又发现了一点白色的东西——这次不是纸,而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硬物,像是贝壳或骨片,但看不清细节。再往旁边一点,榫眼的角落里,似乎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纤维,可能是丝线或棉线。
这些发现让秦建国暂停了加固工作。博古架的背部,这些不为人见的角落,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纸片、硬物、纤维,是偶然落入的杂物,还是被有意藏匿的物品?
他思考片刻,决定暂时不惊动这些东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稳固结构,防止进一步损坏。他制定了更精细的加固方案:对于卡有异物的榫卯,只在周围进行辅助加固,避免直接对榫头施力;对于裂缝,采用更细的木筋,从侧面斜向植入,避开可能藏有物品的区域。
这项工作耗费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处裂缝被木筋“缝合”,最后一处松动的榫卯被注入特制胶水加固后,背部的结构终于稳定下来。秦建国轻轻推了推博古架,原本令人担忧的晃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实的稳固。
接下来才是背部的清理。这里的污垢层比正面厚了近一倍,而且成分更加复杂。除了常见的灰尘、油污、烟灰,还混杂着大量石灰粉末、泥土,甚至有一些疑似墙皮碎屑的物质。秦建国推测,这件博古架在某个时期可能是被紧贴着墙壁放置,甚至可能半埋在杂物堆中,以至于背部的污垢积累了如此之多。
他换上了更坚硬的刮刀,但下手依然谨慎。清理从背部框架开始,自上而下,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推进。污垢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紫檀木的本色——出乎意料的是,背部木材的质量似乎不如正面,木纹更粗,颜色也不那么均匀,有些部位甚至带有淡淡的浅色条纹,像是边材与心材的过渡区。这在讲究的紫檀家具中并不常见,通常意味着制作时木料不足,或者对非观赏面有所将就。
在清理到背板中部时,秦建国又有了发现。这里的背板由三块木板拼成,中间一块略宽,两侧稍窄。在中间那块背板的右下角,当厚厚的污垢被清除后,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痕迹——那不是木材的天然纹理,也不是雕刻,而是一系列浅浅的、规则的刻痕,排列成矩形,大小约一掌宽,两掌高。矩形内部,还有一些更浅的横向刻线,将矩形分成了几个小格。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标签或标牌的痕迹?秦建国凑近仔细观察。刻痕很浅,边缘已因岁月而变得圆钝,显然不是新近刻上去的。矩形的四边非常规整,内部的横线也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在矩形区域的左下角,还有两个极小的孔洞,直径约一毫米,深约两三毫米,像是钉过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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