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做刀盒呢?”顾砚耕追问,目光如锥。
“刀盒……保护刀刃,取用方便,收纳稳妥。”秦建国答得实在。
顾砚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都对,也都不全对。”他微微抬起手杖,虚虚一点工棚里那些尚未完工的木料、工具,“木工活,说到底,是和木头打交道。凿、刨、锯、削,是在做‘减法’。一块木头,你想让它成个盒子,就得把它身上‘不是盒子’的部分,去掉。你去得越准,留下的部分就越对,这盒子就越好。手艺高低,三分在加,七分在减。会加,是能工;会减,才是巧匠。”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工棚里回荡。王小川和李刚听得似懂非懂,秦建国却心中一震。这话,似乎点破了一层他长久以来隐约感知、却未曾明晰提炼的东西。手艺,是“做减法”?他想起自己修复印匣时,小心翼翼剔除污垢、填补裂缝,是在“减”去岁月的伤病;做家具时,刨削掉多余的木料,也是在“减”,以得到需要的形状和光洁。但这“减法”之中,又包含着对木材物性的顺应,对最终形态的“加”的预想。减与加,本是一体。
“我这刀盒,要的就是这‘减法’。”顾砚耕继续道,目光落在秦建国脸上,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到理解,“不要花哨,不要繁复,不要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几块板,严丝合缝地合起来,保护好里面的东西。但每一条线,每一个面,每一次转角,都得是‘减’到位的结果。木料,要最‘安静’的,不抢刀的风头。工艺,要最‘本分’的,不显手艺的痕迹。最终,盒子放在那儿,不引人注意,但打开,用刀的人觉得顺手、安心;合上,又觉得妥帖、安稳。你能明白吗?”
秦建国沉默着。这要求听起来极简,实则极难。因为“极简”不等于“简陋”,而是要在最少的元素里,蕴含最大的功能和最精准的美感。去掉所有不必要的,剩下的每一点都必须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这需要对手艺、对木性、乃至对“刀”与“盒”关系的深刻理解。
“您要放的,是什么刀?”秦建国问。他隐约觉得,这盒子,可能不是为了放木工刀。
顾砚耕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刻刀。我刻印的刀。”
刻印?篆刻?秦建国重新打量眼前的老人。顾砚耕……这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篆刻家?他对手艺圈了解不多,但看这老人的气度谈吐,绝非寻常爱好者。
“我明白了。”秦建国缓缓点头,“您是要一个印匣。但和寻常存放印章的印匣不同,是专门存放刻刀的工具匣。”
“可以这么理解。”顾砚耕颔首,“但不是装点门面的印匣,是真正跟着我干活的老伙计们的‘窝’。它们跟了我一辈子,我也得给它们找个舒坦的归宿。”
“您对尺寸、内部格局有具体要求吗?有多少把刀?形制如何?”秦建国开始进入“匠人”的思维。
顾砚耕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棉布卷,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块深蓝色的土布。他一层层打开土布,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刻刀。而是几张折叠整齐的、微微泛黄的宣纸。他将宣纸小心展开,铺在秦建国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干净工作台面上。
纸上用毛笔勾勒着一些线条图样,是刀的样式。画得极为简洁,却精准传神,寥寥数笔,刀刃的弧度、刀杆的粗细、甚至握持的质感,都跃然纸上。旁边用极小的楷体标注着尺寸、材质(多是精钢,偶有特种合金),以及一些秦建国看不太懂的、形容刀锋特性的词汇,如“芒锷内敛”、“锐而能藏”等。图样旁,还有一张手绘的、更为简略的盒子内部布局草图,分了好几个区域,有长条形的槽,有圆形的凹窝,有带卡扣的位子,显然是针对不同形状的刻刀。
“一共二十四把,”顾砚耕指着图样,一一解释,“长短、粗细、刀口角度,各不相同。有的刻粗线,有的走细文,有的挑金石,有的剔玉屑。跟了我少则二三十年,多则超过一甲子。有的刀,比我孙子的年纪还大。”
秦建国仔细看着那些图样和标注。刀都不大,最长的也不过一掌,短的仅有两指。但每一把的形制都略有差异,显然是主人根据多年使用习惯和不同印材特性,精心挑选或改造过的,是绝对的个人化工具。为这样一套高度定制的刀具做一个“窝”,确实不是市面上任何一个盒子能胜任的。
“盒子不用大,但要‘合身’。每一把刀放进去,都得是它该在的位置,不晃动,不磕碰,取用顺手,收回去自然归位。盖子要严,但不能紧,开合顺畅,手感沉实。”顾砚耕继续说着要求,“外表,平实无华。内部,一丝不苟。木料……不要紫檀黄花梨那些‘贵木’,太跳。也不要松杉之类太软太燥的。要‘稳得住’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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