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春城的那个夏天,热浪比往年更早地席卷了春城。胡同里的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蝉声如织。北木工艺坊的小院里,却比往日更加忙碌。
赴日归来的匠人们带回了新鲜的视野,也带回了更多待解的课题。法国巴黎公寓的设计图通过国际快递寄到了北京饭店,周振邦亲自送来小院。牛皮纸筒里卷着厚厚一沓硫酸纸图纸,还有一封手写的法文信。
“传真过来的复印件不清楚,我托朋友从法国寄了原稿。”周振邦说,“那位克莱尔女士很用心,图纸都是手绘的。”
宋志学找外语学院的老同学帮忙翻译信件,对方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春城,带着法汉词典来到小院。信纸在八仙桌上铺开,钢笔字迹优雅:
“李刚先生,母亲向我讲述了您和您师父修复那把椅子的故事。她说,那是她在中国见到的最动人的技艺——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诚实。木头会呼吸,手艺有温度……”
翻译逐句念出,秦建国让王小川用笔记本记下。信很长,念了半个多小时。克莱尔在信中描述了她对公寓的设想——那处位于玛黑区老建筑顶层的公寓,原本是她祖母的旧居。祖母是二十世纪初从中国到法国的留学生,晚年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带回故乡的一件家具。
“我希望这个空间能延续某种记忆,”克莱尔写道,“但不是复制一个中式房间。我想让传统工艺与巴黎的现代生活对话。”
图纸展开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手绘的线条流畅而精确,能看出绘制者的专业功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巨大的弧形画案设计,案面标注着“整块老榆木,保留自然边”,下方则是一个由数百片榫卯单元组成的支撑结构,标注名为“云座”。
“这……这怎么做?”王小川喃喃道。
陈默已经拿出三角板和比例尺,在草稿纸上计算起来:“弧形桌面如果是整料,至少要这么长的老榆木……”他看向秦建国,“师父,咱们有吗?”
秦建国走到材料库前,推开厚重的木门。库房里堆放着历年收集的木料,每块都挂着标签。他指着一根靠在墙边的老榆木梁:“这根,从山西老庙拆下来的,两百多年了。还有这根,”又指向另一根,“河北老宅的正梁。拼一拼,尺寸应该够。”
“问题是‘云座’。”李刚蹲在图纸前,手指顺着那些复杂的结构线移动,“这种‘叠云托’的变体,放大到这个尺寸,每个单元的受力都要重新计算。”
马老让宋志学推着轮椅过来,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想法大胆。但你们看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处细部,“这些单元之间的连接,如果是纯榫卯,安装顺序错了就卡死。得设计成活扣。”
“活扣?”李刚抬头。
“就像老式灯笼的骨架,能收能放。”马老比划着,“先做成散件,运到巴黎再组装。这就要求每个单元的精度极高,差一丝就拼不上。”
秦建国卷起袖子:“先做模型。陈默、晓雯,你们负责按比例画施工图。大勇、小川,去准备做模型的木料。秀芬姐,你核算一下材料清单。”
任务分配下去,小院像上了发条。没有电脑建模,所有的计算都靠手绘。陈默和周晓雯伏在巨大的绘图板上,用鸭嘴笔和圆规绘制一比十的详细图纸。每一条线都要反复校验,每一个尺寸都要标注公差。
宋志学则忙着另一件事——文化部的“传统工艺对外交流项目”有了回音。他骑着自行车跑了两趟文化部,带回来一份红头文件。
“部里正式立项了。”晚饭时,宋志学把文件放在桌上,“每年五万元专项资金,用于支持北木开展国际交流。但有个要求——要形成可推广的经验。”
秦建国放下饭碗:“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只咱们一家受益。”宋志学解释,“部里希望北木能成为一个样板,探索传统工艺如何在市场经济下生存发展,还要能走出去。”
李刚插话:“那法国这个订单,不就是很好的实践吗?”
“对,部里也是这个意思。”宋志学点头,“但希望咱们能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形成一套方法。将来其他手艺门类可以参考。”
五万元在1994年不是小数目。秦建国和宋志学商量了一晚上,决定把这笔钱用在几个地方:首先是购买一批急需的工具和设备——一台更精准的带锯,几套进口的刨刀,还有一些特殊的测量仪器;其次是建立资料室,收集国内外传统家具的图纸和文献;剩下的作为传习班的补贴,让学员们能安心学习。
几天后,秦建国带着李刚去了趟五金机电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工具琳琅满目。他们在一家专卖木工机械的店铺前停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电刨。
“秦师傅?真是您!”老板抬头,惊喜地站起来,“我在电视上看过您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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