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三号厅。赵建国陪在一旁,态度恭敬。他们显然是有分量的专家或领导。一行人走走停停,在几件重点作品前停留时间较长,点评几句,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当走到北木的展位前时,队伍停了下来。几位老者的目光都被那件浪木吸引住了。其中一位戴着圆框眼镜、清瘦的老先生俯下身,仔细看着浪木底部的肌理和秦建国特意保留的、被江水侵蚀出的孔洞,良久,才直起身,问陪同的赵建国:“这是……浪木?”
“是的,徐老。吉林松花江的浪木,作者是北木的秦建国师傅。” 赵建国连忙回答,并示意秦建国和王娟上前。
被称为徐老的老者看向秦建国,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秦师傅,这木头,你怎么就看出它可以成器?”
秦建国依旧是那副平实的语气:“不是我看出来的,是它自己显出来的。我在江边看到它时,它那股子从水底泥沙里挣出来的劲儿,太足了。后面的活儿,就是顺着它自己的这股劲儿,把多余的去掉,让这劲儿更通透地显出来。”
徐老听着,缓缓点头:“‘顺其势,导其力,存其魄’……工作日志上是这么写的吧?” 他竟然记得王娟提交资料里的句子。“说得好啊。现在很多创作,是作者要把自己的‘势’和‘力’强加给材料。你这件东西,难得是材料本身的‘魄’还在,而且被彰显了。这榫卯小样,” 他目光转向旁边,“是‘根’?”
“是根,也是本分。” 秦建国答道,“手艺活儿,花架子再好看,榫卯松了,东西就立不住,传不下去。”
徐老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对身旁另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说:“老徐,你看,这才是手艺的‘正脉’。不搞怪力乱神,不追求惊世骇俗,就在这‘顺物性’、‘尽己心’上下功夫。这东西,耐看,也耐想。”
其他几位老者也纷纷点头,有人询问浪木的处理技法,有人拿起榫卯小样仔细观看接口。他们并未久留,但离开展位时,那几句交谈和肯定的眼神,已经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王娟心头最后一丝忐忑。赵建国看秦建国的眼神,也明显多了几分郑重。
预展的人流不断。除了专家领导,还有一些记者、艺术院校的师生、其他参展单位的代表。北木的展位前,人流不算最多,但停留的人,往往看得格外仔细。有人对着浪木拍个不停,有人埋头记录说明文字,也有人对那套朴素的榫卯小样表现出极大兴趣,反复拆卸组合,啧啧称奇。
一个戴着贝雷帽、背着画夹的年轻人,在展位前站了足足半小时,画了好几幅速写。临走前,他有些激动地对秦建国说:“老师,您这东西,有‘气’!不是做出来的气,是它自己带着的、土地里长出来、水里泡出来的气!跟我们美院现在搞的那些构成啊、观念啊,完全不一样!太实在了!”
也有不同的声音。两个穿着时髦、谈论着“后现代”、“解构”等词汇的年轻参观者,在浪木前窃窃私语:“材料本身是有张力,但形式太原始了吧?缺乏当代语言的转换。”“嗯,更像一个自然物标本,工艺介入的‘创造性’在哪里?有点模糊。”
这些话语,王娟听到了,秦建国也听到了。秦建国只是静静站着,脸上并无波澜。他想起沈念秋信里引过的一句:“物之不齐,物之情也。” 有人能看到木头的魂魄,有人只看到形式的原始,这都很正常。北木的东西,本就不是为讨好所有人的眼睛而做的。
下午正式开幕,展厅对外开放,人潮顿时汹涌起来。普通市民、学生、外地游客,好奇地观看着琳琅满目的工艺品,惊叹声、讨论声、孩子的跑动声,充满大厅。北木展位前也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好奇这“黑乎乎的木头疙瘩”是什么,听了王娟简洁的介绍,又看看旁边严丝合缝的榫卯,露出恍然或佩服的神情。也有人对那本《根脉》感兴趣,翻看里面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照片和文字。
一个下午下来,王娟说得口干舌燥。秦建国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有当有人问及具体工艺或创作想法时,才用最简短的话回答。他的沉稳和平静,本身也成了一道风景,让一些敏感的观众感觉到,这位老师傅和他身后的作品,有着某种不可分割的、沉甸甸的一致性。
展览要持续半个月。秦建国和王娟不可能一直待在展馆。他们住在展览馆附近一家简陋的招待所,每天上午开馆后过去,下午闭馆前离开。其余时间,秦建国会让王娟带他在北京城里走走看看。他们不去那些名声在外的繁华场所,而是去一些老胡同,看胡同里百姓的生活;去还没被大规模改造的旧货市场,看那些带着时光痕迹的老物件;也去了一趟天坛,在那巍峨的祈年殿和古老的柏树下,秦建国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感受着那穿越数百年的建筑与树木所凝聚的沉默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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