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秦建国鼓励大家上前亲手摸摸看看时,周伟忍不住了,他挤上前,声音有些干涩地说:“秦、秦支书,我……我能看看吗?”
秦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位置让出来一点。
周伟像换了一个人,他蹲下身,眼神专注,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他先是检查了火花塞,又俯身听了听气门的声音,然后指着油泵的一个连接处说:“这里,可能漏油,密封垫估计老化了。”又指着飞轮,“这里间隙好像有点大。”
他的判断专业而准确,连秦建国都有些意外。周围几个原本对周伟印象不好的社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嗯,观察得挺仔细。”秦建国赞许道,“那你觉得,该怎么着手修?”
周伟受到了鼓励,话也多了起来:“先彻底清理油路,检查滤清器。电路要重新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线老化了或者接触不良。最麻烦的是气缸,如果磨损太严重,可能得找地方镗缸……”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焕发出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神采。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怨天尤人、阴阳怪气的落后知青,而像一个沉浸在自己领域里的技术员。
李卫东和孙小海在旁边看着,都有些傻眼。他们从未见过周伟这一面。
“周哥……他懂这个?”孙小海喃喃道。
李卫东挠挠头:“以前在城里,就听说他喜欢鼓捣这些玩意儿,没想到真懂行。”
这次技术班结束后,周伟对修理柴油机的热情彻底被点燃。他主动找到秦建国,表示愿意利用工余时间尝试修理。秦建国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手,见他确有专长又主动请缨,便同意了,并把仓库的钥匙给了他一份,叮嘱他注意安全,需要什么零件或工具可以列单子。
从此,周伟的生活仿佛有了新的重心。每天下工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瘫在炕上唉声叹气,而是匆匆扒完饭,就钻进那间破仓库。油污沾满了他的双手和衣服,他也毫不在意。他仔细地清洗每一个零件,对照着秦建国找来的一本泛黄的机械手册,一点点地排查故障。李卫东和孙小海起初还跟着去看了看,但很快就被那些复杂的结构和周伟专注得近乎痴迷的状态劝退了,他们更愿意去听扫盲班的热闹,或者跟其他知青打扑克。
苏梦的变化则是潜移默化的。扫盲班开办后,春杏和几个年轻妇女下了课,有时会拿着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片来找她,请她看看写得对不对。苏梦没有拒绝,她会认真地指出笔画错误,或者示范正确的写法。她的话依然不多,但态度平和,没有了以往的清冷和距离感。有一次,春杏悄悄塞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说是她娘让给的,感谢她帮忙。苏梦捏着那颗温热的鸡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她还发现,沈念秋那里有一些旧的医学书籍和杂志。在征得沈念秋同意后,她开始借阅。那些泛黄书页上的文字和插图,勾起了她久远的记忆和对城市生活的些许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知识带来的充实感。有时,她会就书上的一些问题向沈念秋请教,沈念秋总是耐心解答,并会引申讲解一些农村常见的疾病和防治方法。林静也在旁边听着,三个女性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基于知识和相互尊重的微妙默契。
时间在忙碌和适应中悄然流逝,春苗破土,田野一片新绿,转眼间就到了需要间苗和第一次锄草的时候。这活计同样繁重,需要弯着腰,在田垄间仔细分辨,拔掉弱苗、病苗和杂草,留下壮苗。
这天,知青和社员们分散在广阔的玉米地里进行间苗。太阳渐渐升高,气温燥热起来,汗水顺着人们的脸颊往下淌。
周伟和李卫东、孙小海分在一垄。周伟因为心里惦记着仓库里那几个还没弄明白的零件,干活有些心不在焉,手下没个准头,有时把该留的壮苗拔了,有时又漏掉了杂草。
带班的孙石头检查过来,看到周伟负责的那一段苗留得稀稀拉拉,杂草却没除干净,顿时火了:“周伟!你眼睛长哪儿去了?这苗让你间的!好的拔了,赖的留着!你这心思根本没在地里!”
周伟正想着柴油机点火正时的问题,被孙石头一吼,吓了一跳,随即那股被压抑的烦躁又冒了上来,但他想起检查,想起柴油机,硬是把顶撞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声不吭地蹲下去,胡乱地拨弄着苗。
孙石头见他这副德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还不服气?你看看人家张志军、王振华干的活!再看看你!同样是知青,差距咋就这么大!”
这话戳到了周伟的痛处。他可以忍受批评,但最恨被拿来和张志军他们比较。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孙石头,手里的幼苗被他捏得粉碎。
李卫东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石头叔,周哥他……他可能不太舒服……”
“不舒服?我看他是心里不舒服!”孙石头正在气头上,话赶话地说,“别以为会摆弄两下那个破机器就了不起了!地里的活计才是根本!修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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