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俯身细看……
那是卡隆炮和前膛燧发枪的构造图,线条精细,标注详尽。
“此炮名曰卡隆炮……”
奕帆解释道,“射程一百六十丈,用于港口防御。
此枪为前膛燧发枪,比火绳枪射速快,哑火率低。
臣造这些,实因南海海盗猖獗,倭寇不时侵扰。
去岁有海盗袭扰琼州,幸得炮台击退。
若无这些火器,臣的港口、工坊,早被洗劫一空了。”
石星眼睛一亮,凑近细看图纸道:“这炮管如此之短,竟能射一百六十丈?”
“原理不同。”
奕帆简略解释,道:“此炮膛压高,弹道低伸,专打船只。”
一直沉默的周家庆忽然开口,声音阴冷道:“奕爵爷好口才。
不过,锦衣卫收到的线报,可不是这般简单。”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道:“陛下,据查,奕帆在鹤浦所造之船,皆按战船规制,可载炮二十四门;
所谓‘海军学院’,实为军校,教授水战、炮术、兵法;
更有甚者,其工厂中竟有女子做工,学堂中竟有女子为先生!
纲常败坏,莫此为甚!”
这话如石投水,殿中顿时哗然。
顾宪成厉声道:“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工同酬,成何体统!
《女诫》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奕爵爷这是要悖逆圣人之教吗?”
奕帆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最难的一关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万历皇帝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道:
“陛下,诸位大人,奕帆有一问:
若诸位家中姊妹、女儿,因家道中落,无依无靠,是愿意她们饿死,还是愿意她们凭手艺挣口饭吃?”
殿中一静。
“臣在鹤浦,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
奕帆声音渐沉,道:“丈夫死于海难,父亲亡于饥荒,孤苦无依,若不做事,便只能卖身或饿死。
臣让她们进工厂,纺纱织布,每月挣四五两银子,足以养活自己,还能供养父母弟妹。
她们凭双手吃饭,堂堂正正,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女子为先生!
臣在鹤浦办学,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
有些女童聪慧,学得好,臣便让她们留下,教更小的孩子识字算数。
她们教得认真,孩子学得快,这又有何不可?”
“诡辩!”
邹元标怒道,“男女有别,自古皆然!
你让女子与男子同工同读,乱了纲常,坏了风化!”
“纲常?”
奕帆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道:“邹御史,当你的女儿快要饿死时,纲常能给她一口饭吗?
当你的姊妹无依无靠时,风化能给她一件衣吗?”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道:“陛下,臣在南疆所做一切,只为两个字:活人。
让流民有活路,让女子有生计,让孩子有书读。
若这也有罪,臣……无话可说。”
殿中死寂。
只有地龙炭火的噼啪声。
良久,万历皇帝缓缓开口道:“奕卿之心,朕知矣。”
这话一出,周家庆和三位御史脸色都是一变。
但皇帝话锋一转道:“然私练水师,私造火器,终是违制。
念你初衷为保境安民,朕不予追究。
但从今往后,鹤浦水师不得超过五百人,战船不得超过十艘。
所有火器制造,需报兵部备案。”
“臣遵旨。”
奕帆躬身。
心中却暗忖:十艘船,五百人……正好。
就在这时,他忽然再次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奏请。”
“讲。”
奕帆抬起头,目光灼灼道:“倭寇侵朝,已历两年有余。
李如松将军虽在陆上屡战屡胜,然倭寇补给源源不断从海上运来,致使战事迁延,议和缓慢。
臣愿率鹤浦水师十艘战船、五百将士,北上朝鲜海域,截击倭寇运兵船、补给舰,断其后路,早日平定倭乱,达成议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石星第一个反应过来,急道:“不可!
水师作战,非同儿戏!
倭寇水军强悍,朝鲜李舜臣将军尚只能固守,你区区十艘船,岂非以卵击石?”
李化龙也皱眉道:“奕爵爷忠心可嘉,但海战凶险,万一有失……”
“正因为海战凶险,臣才要请战。”
奕帆声音铿锵,道:“臣在南海与海盗周旋数年,熟知水战。
鹤浦战船虽只十艘,但船坚炮利,将士训练有素。
倭寇运兵船多为商船改造,防卫薄弱,正可突袭。”
他转向御座,单膝跪地道:“陛下,臣不要朝廷一钱一粮,所有战备、补给、赏恤,皆由臣自筹。
只求陛下准臣出战,为国立功,为君分忧!”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赵志皋沉吟良久,缓缓道:“奕爵爷此议……倒也不是不可行。
倭寇补给多走海路,若能截断,确是釜底抽薪之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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